第9章 裴青衡

敲门声停了，巷子里却没有脚步离开的动静。

陆沉将陆知微护到桌子另一侧，自己贴着门边站定。院门是一层旧木板，挡不住修士的刀，更挡不住元力。他没有贸然拔剑，只伸手拨开门栓旁那道巴掌宽的活窗。

门外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左手提着一只窄长木匣，右手垂在袖中。他没戴兵器，脚边却放着一根乌木短杖。巷口灯火映过来，陆沉看清他腰间悬着的青铜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院”字。

“秦长顺让你来的？”陆沉问。

“他不认得我。”青年答得很平静，“我认得他。”

陆沉眼神微沉。刚才那句传话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你拿他的名字敲门，现在又说他不认得你？”

“若我说是裴家让我来，你还肯开门么？”青年将木匣搁在门前石阶上，往后退开两步，“东西在这儿。收不收，随你。”

“谁让你送的？”

“没人。”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今天下午我经过修车铺，看到两个人带走一卷旧纸。我追了半条街，没追回原件，只捡到这个。”

陆沉隔着门缝看去，木匣盖子尚未扣实，里面躺着一片巴掌宽的薄铜，铜片一角裂开，边缘残留两枚细钉。它与陆知微画下的缺环记号显然不是一件东西，却同样出自某种登记器具。

“你为什么帮秦叔？”

青年沉默了片刻：“我父亲曾用过他的车。七年前，我还在那间铺子里避过雨。”

陆沉没急着信。这些话都能编，可他注意到对方衣袖处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裂口边缘嵌着细小木屑，像是刚被棍棒扫过。那一伙抢纸的人确实有人持短棍。青年身上还有淡淡的药味，掌心一道浅痕刚刚结痂。

“把匣子推到门边。”陆沉说，“然后退到巷口。”

青年依言照做，没有半句争辩。陆沉等他退远，才用一截绳索将木匣拖进门内。他先用短剑挑开盖子，确认没有机关，方才取出里面的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三个字：验骨司。

下面是一道模糊的旧印和一行小字，陆沉勉强辨出“南市”与“丁字”几个字，后面的姓名却像被薄雾盖住，怎么也看不完整。

“那不是秦叔的凭据。”陆知微低声说，“是装在登记架上的铜签。你看这里，有钉眼。”

陆沉点头。若青年说的是真的，抢纸的人经过街口时，身上还带着验骨司的旧器物。裴家要清理的东西显然不止那卷纸。

“你叫什么？”陆沉重新对门外问。

“许临川。”

“青崖武院的？”

“外院弟子。”青年顿了顿，“明日辰时，武院新生考核。你若要参加，最好别迟。”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今日城府旧库外贴着你的复核结果。”许临川语气依旧平淡，“三日前停了你接差事的资格，今日又恢复。整条街都在议论那个用短剑击落周定山长刀的收尸人。”

话说到这份上，陆沉反倒松开了一点握剑的手。对方并非凭空知道他的行踪，消息从何而来，至少说得通。

许临川拾起短杖，临走时回头道：“还有一件事。今天有人去武院问过你的报名资格。问话的人出示了裴氏符坊的凭证。”

“他们想撤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许临川看了眼关闭的院门，“但你明早若不去，便没人能替你解释了。”

青年走后，陆沉把铜片与三份拓印放在一处。陆知微用灯照着背面的字，试着将几枚不清楚的笔画重新描出。陆沉没有阻止，只提醒她别用手直接碰上面的暗红印泥。

“你信他？”陆知微问。

“信一半。”

“哪一半？”

“明早去武院，肯定是真的。”陆沉把木匣盖好，“至于铜片是谁捡的，为什么送来，还得查。”

他没有再追出去。失去的验骨凭据仍在别人手里，秦长顺的安全尚未确认，裴家又在武院动了手脚。眼下最该做的，是守住自己刚刚争回来的入院机会。

翌日天未亮，陆沉先去了一趟收尸房。

王叔把昨夜的报案记录摊给他看。陈野陪秦长顺坐了大半夜，巡街差役问出了两名灰衣人的衣着和大致去向，可老人的姓名一栏被反复改了三次，最后只留下“秦姓修车匠”五个字。

“人呢？”陆沉问。

“在后院睡着。陈野守着，没让他再回铺子。”王叔压着嗓子，“还有，你昨晚送来的那些纸，我找了个铁箱锁好。谁要来查，先过城府的验封手续。”

陆沉朝老人拱了拱手。王叔摆摆手，目光落到他缠着布的右腕上：“又动手了？”

“没伤着骨头。”

“我问的是你还想不想要这只手。”

陆沉没辩解。他昨夜没有练剑，只按顾长渊教的办法缓缓导过三次元力，手腕发酸，却已比刚交手时好得多。能恢复到这个地步，靠的是及时收住了那记断锋，不是他的肉身忽然变强。

走进后院，陈野正蹲在廊下啃馒头。他瞧见陆沉，先看了一眼他的手，再指指屋里：“秦叔醒过两回，一回问自己的铺子在哪，一回问我为何叫他秦叔。刚才倒又认得我了。”

“他自己还记得名字么？”

“记得。就是有些人一转头便不记得他。”陈野叹了口气，“他还问我，今天能不能回去修车。我没敢答应。”

陆沉从袖里取出一页纸，上面是陆知微昨夜整理出的旧账索引。“先交给王叔。秦叔这些年的修车账，能核对几笔就核对几笔。不要拿去裴氏符坊。”

陈野看了一眼纸，神情认真起来：“你去武院吧。这里有我。”

“考完我回来。”

“先考进去再说。”陈野咧嘴，“要是你拿了武院的淬体药，下次我借你一丸，可别按市价收钱。”

陆沉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青崖武院坐落在城北石台之上，三层青石阶道从山门一直通向演武场。陆沉以前送尸体经过这里，远远看过院内弟子练剑。那时他最在意的是台上悬挂的任务告示——有些清理遗迹、护送药材的差事，报酬足够普通收尸人忙上几个月，可他没有资格领取。

今日山门前挤满了报名少年。门外设着三处核验桌，依次查身份、修为与缴费凭据。陆沉在第三桌排了半刻钟，终于轮到自己。

负责核验的教习翻了翻名册，抬头道：“陆沉？”

“是。”

“锻骨中期，城府收尸房差役。此前有一项未结伤人申诉？”

陆沉递上城府复核文书：“资格复核已通过。伤人争议还在查，但不影响报名。”

教习查看印记，点了点头，正要盖章，旁边忽然有人开口：“慢着。”

一名裴家随从穿过人群，递来一份加盖符坊印章的书状。陆沉认出对方正是前几日跟在裴烈身旁的人。

教习扫了一眼，脸色有些不耐烦：“裴氏符坊说他涉嫌侵占遗物，要求暂缓考核。可有城府羁押令？”

“没有，不过——”

“没有便去城府申诉。”教习把书状退回，“武院考核有武院的章程，不替哪家商号扣人。”

陆沉本已准备再次解释，见状反倒没说话。裴家能影响的地方很多，却并不能在每一处都一手遮天。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正式身份和规矩有时比自己手里那把短剑还管用。

核验章盖下，陆沉领到一块木质号牌，排进初试的队伍。

第一项测骨力。两人高的试力石立在台前，考生以拳掌击打，石面上的三道纹路依次亮起。陆沉没有盲目催动全身元力，而是按照顾长渊教过的发力次序，从足底、腰胯一路送到右臂。三道纹路亮起两道半，勉强达到入门标准。

台旁一名教习报出成绩：“合格。骨力偏弱，元力运转还算顺。”

第二项身法。众人需穿过七根不断转动的木桩，木桩上悬有浸墨的软鞭，被抽中三次便算失格。陆沉连续避过五根，在第六根前被木鞭擦中肩头，留下第一道墨印，随后借着卸力步法转身绕过，最终只中两记。

仍是合格。

等到第三项武技演练，他却被带到演武场中央一方石台前。围观人群明显多了起来，连一些已经入院的弟子都靠在栏杆旁看热闹。

石台对面，站着一个身穿深青劲装的年轻男子。那人约莫十九岁，眉目端正，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制式剑，气息比四周大多数考生都要沉稳。

陆沉一眼便认出了他。

裴青衡。

裴家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修士之一，早已进入纳元境。陆沉曾在城中见过他出剑，那次是裴家护卫与外来修士争执，裴青衡仅用了三剑便将人逼出了街口。

主持演练的教习扬声道：“本项由外院弟子演示基础守剑式。考生各有五次进攻机会，只论招式与应变，不论击败与否。示范弟子封住元脉，以锻骨境的力量应对。”

有人在下方低声议论：“怎么偏偏轮到裴青衡？收尸房那小子不是刚和裴家闹过一场么？”

陆沉听得清楚，却只检查了一遍借来的练习铁剑。剑刃未开锋，重量和自己常用的短剑差不多。他不在乎对面是谁，只关心这项考核究竟怎样拿分。

裴青衡接过教习递来的封脉环，扣在左腕。铜环上三枚细针依次亮起，随即隐没。他试着运转元力，气息确实被压下大半。

“陆沉？”裴青衡问。

“是。”

“周定山的刀，是你挑飞的？”

“复核台上有记录。”

裴青衡看了他一眼：“他输了便是输了。我今日只守五剑，不替他讨公道。”

这句话让陆沉略感意外。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借机给他一点难堪，没想到裴青衡先把话说到了明处。

第一剑，陆沉直取中路。

裴青衡剑尖稍抬，连脚步都没动，便将剑刃从外侧轻轻拨开。陆沉的攻势偏出半寸，紧接着便发现自己的右肋已经落在对方剑尖之下。

“第一剑，路直，后手空。”教习在旁记下。

第二剑，陆沉改走下盘，以步法带动剑锋斜挑。裴青衡退了半步，剑柄轻压，把他的剑锋按回原路。陆沉本想继续追，脚下却被逼得停住，只得收势。

两剑过去，陆沉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这不是元力差距。封脉环压着裴青衡的修为，对方的出剑也没有多少惊人的速度。难就难在他每次移动都恰好占住最省力的位置，使陆沉无论如何变招，都先要解决自己原本的重心。

第三剑，陆沉故意将攻势放慢，剑尖虚指肩头，脚下却突然换步，试图绕到裴青衡外侧。裴青衡顺势让开，看似露出空门，右手持剑的角度却已经微微下沉。陆沉刚准备追击，便看见对方的剑刃正在等着自己的手腕。

他及时止住了这一步。

裴青衡眼中第一次有了变化：“看出来了？”

“差点。”

“那就再来。”

第四剑，陆沉用了断锋。

他先以普通剑势逼向裴青衡左肩，在对方抬剑封挡的瞬间，主动卸掉前半段的发力。原本送出的剑尖忽然下沉，借着转身的余势从肋侧挑回。前三剑已经证明，硬与裴青衡争抢中路没有用，他要争的是对方换防的那一瞬。

剑光一折，演武场边响起几声惊呼。

但裴青衡没有慌。他甚至没有急着追陆沉的剑，而是将脚下站位往左移了寸许。那寸许让自己的肋下避开了剑尖，也让陆沉变招后的落点失去支撑。随后他轻轻一推，陆沉的铁剑便被压到石台边缘。

双方剑锋贴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磨擦声。

陆沉腕上一阵酸麻。断锋本来只能以三成力量稳定施展，刚才为了抢那一线机会，他用了四成。动作确实更快，却也使回收重心慢了一点。裴青衡抓住的，正是这个迟滞。

“第四剑，有意思。”裴青衡没有乘势攻击，依照考核规矩收剑，“但你的第二步慢了。”

陆沉默默退开，松了松发麻的手指。

第五剑，他没有再用断锋。

他站稳脚跟，以最寻常的起手式向前送剑，剑尖没有虚晃，也没有故意藏着后招。这一剑没有前三剑那么急，更没有第四剑出人意料，却将腰胯、肩臂与落脚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动作。

裴青衡依旧能挡，甚至比刚才挡得更容易。但两剑相碰时，陆沉并没有立刻失去重心。他收回剑锋，向后退了半步，稳稳站住。

教习在卷册上落下一笔：“第五剑，力顺，守得住。合格。”

台下并无多少喝彩。对围观者而言，这不过是一个锻骨境的年轻人被纳元境师兄挡下五剑，最后勉强通过考核。可陆沉自己清楚，今天得到的远不止一个合格。

当初那场符坊冲突中，他靠死者留下的失败经验捡回了一条命。城府复核台上，他又凭长期训练赢过周定山。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遇见一个力量不占优势、却仍能把他每一步都逼得难受的人。

原来剑招可以没有明显破绽。

原来懂得断招，也不意味着懂得怎样接住下一招。

裴青衡摘下封脉环，看了一眼陆沉的右腕：“你那一式变招，练出来不容易。不过你似乎把它当成了必须赢的一剑。”

陆沉抬头。

“如果变招之后仍旧进不去，下一步怎么办？”裴青衡问。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刚才他只想着如何抢到对方身侧，却没有真正想清楚，抢不到的时候该怎样继续打。

裴青衡也没等他的答案，只将练习剑交回武院执事：“进了武院，先把脚下练稳。剑再快，站不住也没用。”

他说完便下了台，既没留下难听的话，也没露出结交的意思。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握紧剑柄。

他不喜欢裴家，也不打算因为裴青衡说了几句实话便忘记裴玄策与裴烈做过的事。但今天这五剑，的确让他看见了差距。

差距不是靠愤怒便能抹平的。

考核结束时已经过午。陆沉的骨力、身法、武技都只算勉强过关，若不是先前公开复核争回了参试资格，连站上石台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着成绩木牌去登记处，执事看过三项印记，递给他一张明日领取正式入院结果的凭单。

“今天还不算入院？”陆沉问。

“资格考核通过，还要核名册、验身份、缴第一季杂费。”执事指了指凭单，“明日辰时来。若没有其他问题，便能领到外院牌。”

陆沉收起凭单，没有再争。武院的门槛，他总算跨过了大半。

走出山门时，他发现台阶下站着许临川。

昨夜那名送铜签的青年仍穿着洗旧的青衫，手里转着一根短杖。看见陆沉，他朝远处几名刚离去的裴家随从抬了抬下巴。

“你得罪的人不少。”

“你昨晚没说，你和裴家有仇。”陆沉反问。

“我没说我有。”许临川将短杖拄在地上，“也没说我没有。”

陆沉看着他。许临川似乎总知道一些消息，又总在该说的时候停住。昨夜那枚铜签是真是假，他还没有查清。

“你送的东西，我会查。”陆沉说，“但要是有人借你的手找上我家，我也会找你。”

许临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将短杖靠近身侧，终于说出一句比昨夜更具体的话：“你带回来的铜签，原本属于南市验骨司丁字架。那架子五年前封过一次，封架的人已经不在青崖城了。”

“去哪儿了？”

“没人肯告诉我。”

“你为什么查他？”

许临川摸了摸左手那道新伤，声音很低：“因为我师兄的名字，也是在那一年开始没人认得的。”

陆沉心里一震。

许临川却没继续解释。他抬眼看向武院山门，示意陆沉先往城南去：“你朋友还在收尸房等你。秦长顺今日清晨忽然说，他想起来五年前验骨那天是谁替他盖的章。”

“是谁？”

“他没肯在差役面前说。”许临川停顿片刻，“他说那人如今还在城里，见了面一定认得。”

陆沉转身便走。

武院的考核、裴青衡的五剑、昨夜那片铜签，此刻都被他压在心里。他不能错过这条线索，但裴青衡的第五剑也没有从脑中退去。那人封住部分元力，仍能让自己连落脚的位置都算错。陆沉第一次不是为了避祸而记住一场败局；他真想再同裴青衡打一场，等到自己能把那第五剑送到对方面前，而不是送进地里。

但当他赶回收尸房时，陈野迎面跑了出来。

“陆沉，秦叔不见了！”

“不是让你守着？”

“我守着！他只说要去后院找王叔，把昨天那卷纸的事重新写一遍。我进去给他倒碗水的工夫，人就没了。”陈野喘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屋门没有人走过。窗子关着，后墙也没翻动的痕迹。可秦叔的衣裳、鞋子都还在。”

陆沉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看得出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

“若有人说不认得我，带他去看那辆旧车。”

末尾署着三个字：秦长顺。

陆沉把纸握紧，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他仍能辨认这三个字，却在抬头望向陈野时，发现自己竟一瞬间想不起秦长顺的面容。

那张满是皱纹、指节粗大、总沾着机油的脸，昨天还在眼前，如今却仿佛隔了层越来越厚的雾。

陆沉站在院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昨晚那些人急着抢走旧凭据，也许不是怕秦长顺拿着它去告状。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老秦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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