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不得的人

陈野第三次抄错姓名时，陆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尸牌。

“你刚才写的是哪个字？”

“赵。”陈野把笔尖悬在纸上，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头一遍你写的是‘周’，第二遍是‘邹’。你自己没发现？”

陈野愣了愣，低头去看面前的副簿。那三处笔迹分明是他写的，姓氏却各不相同。他抓了抓头发，半晌才道：“怪事。我记得你念给我的就是赵。”

“我没念。”

陆沉将前年腊月的旧尸牌翻过来，指给他看。牌侧那个细小的“回”字仍在，下面几处人名却像隔着水，眼睛能看见笔画，心里却捉不住读音。这种感觉他在黑松坡经历过，也曾在王叔的账册里见过。如今陈野还未到纳元境，连一块两年前的旧牌都能影响他的辨认，让陆沉第一次有些怀疑，单靠抄录究竟能留下多少东西。

两人依规将那枚尸牌放回木匣，另取纸拓下侧边刻痕，记明日期与编号，再请旧库管事当面验收。管事看了拓纸，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对第三名押送人的签字皱了皱眉，叮嘱他们不要在原簿上擅自补名。

出了旧库，陈野还在惦记这件事：“会不会是两年前有人故意把字写坏了？这种陈年烂账，咱们犯得着追么？”

“若是写坏的，你不会连着三次记成三个姓。”陆沉把拓纸仔细折好，“我想去找当年管押送的人问问。今天先不翻了。”

陆沉没有立即走。他把新拓的笔画与七章留下的尸牌编号并在一处，看出两个缺口位置相同，刻痕深浅却不同。不是同一块牌反复使用，而像是同一副模具压出来的两批东西。他当即请库吏在拓纸背后盖上核验章，省得将来只剩自己的一张纸，谁也不肯认。

陈野走到街口，忽然扯住他袖子：“你不是还差续符的钱？城南有个修车的老秦，欠着我一回人情。他那里常收旧铜件，咱们可以顺道去问问废阵盘能不能换点材料。”

陆沉看了他一眼：“废阵盘在司殓署库里，不能拿出去卖。”

“我知道。”陈野没好气地说，“我说的是顾老给你留的那几件破旧护具。你修剑，连块像样的护腕都没有，他能拿碎铜换点皮料。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收尸房的规矩？”

陆沉笑了一声，跟他转进城南的窄巷。

老秦的铺子藏在一家米行背后，门外摞着车轮和裂开的木轴，墙边挂着几条晾干的皮带。陈野推门时，里面正传出榔头敲击铁箍的声音。

“秦叔！”

那人背对着门坐在矮凳上，闻声转过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左耳少了半片，手上尽是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

“陈野啊。”他认得陈野，又朝陆沉点了点头，“这位我见过，收尸房的小陆，前阵子来修过车辕。进来坐。”

陆沉记得这人。去年冬天运尸车坏在城门外，正是老秦冒雪替他修了轴。那时他手头拮据，老秦还宽限了半个月工钱。

“秦叔，近来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老秦把榔头搁在膝头，咳了两声，“收尸房的那几辆车又到该换箍的时候了。你们有事？”

陈野取出护腕上的断扣，和他讨价还价。老秦嘴上嫌东西旧，手里却已经挑出两片合用的熟铜，找了根韧皮带给陆沉比尺寸。

陆沉注意到案头摊着一张工钱结算纸，上面盖着司殓署的印，数目不大，领钱人的位置却空着。他随口问道：“这月还没结工钱？”

“结？”老秦冷笑，“衙门说没有我这个人。三辆运尸车都是我修的，验收单上的车号对得上，偏偏到了账房，他们问我谁来领钱。”

陈野闻言拍桌：“前天不是还派人来收车？人家不知道你是谁？”

“来收车的那个小吏，进门时认识我。到了街口，回头又问你秦叔去哪儿了。”老秦将皮带扔到桌上，“我说我就在这儿，他盯着我半天，像见了鬼。”

陆沉心里一紧。

这与陆知微遇上的事几乎一样。不同的是，妹妹靠着镇名符，还能让熟人维持一阵记忆；老秦身上什么符也没有。

“秦叔，你以前参加过城里的测灵吗？”陆沉问。

老秦原本正要拿钳子，听见“测灵”两个字，动作慢了下来。

“参加过。”他想了一会儿，“不是测资质。五年前有个免费验骨的差事，裴家在南市摆了棚，说凡是常接触尸骨和旧阵材的，去验一验就给两百文。我那年修运尸车多，闲着也是闲着，便去排了队。”

“留下什么凭据没有？”

“给过一张纸。我婆娘走得早，东西都自己收着，或许还在箱底。”

他正要起身翻找，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秦长顺！”有人在巷中喊，“出来！”

老秦的脸色刷地变了。

两名穿灰衣的男子堵在铺门前。为首的是个颧骨突出的壮汉，腰间挂刀，左手缠着窄窄一道黑布。另一人提着短棍，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的纸张和工具。

“昨晚说过了，铺子先封着，旧车契和修造簿一并带走。”壮汉抖开一张告示，“司坊联查，免得你们拿来路不明的废阵铜害人。”

老秦站起来：“我修的是车，又不是阵！凭什么封我的铺子？”

“凭这张文书。”壮汉将纸往他脸前一送，“识字就自己看。”

陆沉站在靠里的一侧，借着光看清了告示。纸上盖着裴氏符坊的商印，底下另有一枚城府市署的浅印，日期却是前日。文书许他们核查来自废阵区的铜料，并未写准许扣押修车账簿，更没写准许封铺。

“核查铜料可以，封铺不在告示之内。”陆沉开口，“你们要收账簿，得有市署另出的封存单。”

壮汉斜眼打量他，忽然笑了：“陆沉？我们正好找你。”

陆沉的手缓缓挪向腰间短剑。

“裴家让你来的？”

“你问多了。”那人没直接答，朝同伴偏了偏头，“把账拿走。还有，屋里那个木箱，一起抬出去。”

老秦扑过去挡住箱子。短棍男子抬脚便踹，老秦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闷哼一声。

陈野伸手去扶，壮汉刀鞘已经横着砸过来。陈野来不及抽枪，只好侧身让过，手肘撞翻一只水桶。水沿着土砖地漫开，冲散一地木屑。

陆沉拔剑。

刀没有出鞘的壮汉却先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右臂上：“听说你前天在复核场赢了周定山。怎么，又想在这儿试一回？”

陆沉没答。他看见另一人正拖着木箱向门口去，那箱子底部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角。老秦挣扎着想抓住它，嘴里喊的是“我那张验骨单”。

不能让箱子走。

可铺子太窄，前面挡着壮汉，陈野扶着老秦，自己从这里冲向木箱，必然先挨一刀。

壮汉也看出了他的打算，右手握住刀柄，拇指缓缓顶开护手。半寸雪亮的刀锋露出鞘口，屋里的气息陡然紧了。

“把剑收起来。”他说，“你赢过一个锻骨后期，不代表谁都肯让着你。”

陆沉听得出来，对方体内元力比周定山厚实得多，吐息平稳，像是已经摸到纳元的门槛。这种对手不能靠硬拼。尤其自己的断锋虽然能用，连续强行变招仍会伤到右臂。

“陈野，带秦叔往后站。”陆沉道。

陈野没有废话，一手护着老人，另一手抓起墙边的长木杆，朝短棍男子的脚下点去。

短棍男子为避开杆头，退了小半步，木箱的底角恰好磕在石阶上，啪的一声裂开，里面的铜扣、车契和一卷旧纸洒了一地。

壮汉脸色一沉，猛然拔刀。

这一刀不是周定山惯用的横斩，而是由下向上的斜撩。刀刃沿着门框下缘钻进，逼得陆沉无法退到门侧，紧接着刀势一转，直接封住他的前胸。窄铺里刀光擦过铁箍，爆出一串火星。

陆沉往左撤步，短剑贴着刀脊掠过去，想卸掉冲力。两刃刚一相触，他就知道不对。对手根本没打算靠第一刀取胜，元力只用了五成，余下的全压在下一记直劈里。

他手腕一沉，顺势放弃卸力。短剑转为守势，身体贴着柜台后退。壮汉一步追来，直劈轰然落下，木柜被砍开尺许长的裂口。

差距比预想的还大。

陆沉的小臂被震得发麻。如果刚才死守原来那一剑，手中这把有崩口的短剑恐怕已经折了。

壮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一拧，借着劈落后的沉势横切膝弯。陆沉将脚踩上柜脚，身体猛地拔高，刀口从靴底划过，靴帮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他刚落地，身后便是墙。

陈野在另一侧被短棍男子缠住，木杆虽长，却受门槛限制，几次都险些让对手挤进内间。老秦蹲在角落里捡散落的纸，嘴里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连自己也忘了。

“你护不住他。”壮汉看了一眼老人，“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陆沉胸口起伏，目光却落在对手脚下。

水桶倒翻后，铺子中间积了一滩浅水。壮汉的右靴踩过水面，脚掌落地十分稳，左脚却总是先用外缘点地，再补实后跟。他左膝早有旧伤，方才每次斜撩之后，都尽量避免以左腿承受转身的力道。

仅凭这一点，还赢不了。

陆沉很清楚，强者的破绽并不等于弱者的机会。速度跟不上，知道再多也没用。他必须逼对方在最不舒服的位置发力。

“你认识周定山？”陆沉问。

“认识又怎样？”

“他输的时候，还能把刀握住。”

壮汉面色一冷，刀光骤起。

陆沉没有朝老人和箱子退，反而迎着刀势往前迈了半步。短剑从下挑起，剑尖直逼壮汉持刀的右腕。这一剑太直，也太急，壮汉只消收腕转刀，便能连剑带手一起斩断。

他果然这么做了。

就在长刀回收的一刻，陆沉忽然松开原本绷紧的肩臂。那一剑在刺出半途时生生停住，短剑没有再追对方手腕，而是顺着脚步转向右下。刀锋从他耳侧掠过，割断一缕头发，却没能碰到他的肩。

断锋。

陆沉只用三成元力，没求快，而是把已经送出的身体重心重新收回腰间，借着前移的力道转进对手左侧。

壮汉察觉剑路变化，立即沉肩回身。若在平地，他这一刀足以把陆沉逼退。偏偏左脚刚要转实，脚底在积水的木屑上滑了寸许。膝上的旧伤迫使他停顿了一刹。

陆沉等的就是这一刹。

剑锋没有去刺胸口，而是扎进壮汉左腿外侧的皮甲缝隙。血刚冒出来，陆沉便抽剑后撤，避免被对方拼命反扑。壮汉怒喝一声，长刀贴地横扫，却因左腿吃不上力，只斩碎了门旁一只木桶。

一击得手，陆沉手臂同样疼得厉害。他没敢再用第二次断锋，而是将短剑横在身前，随时准备退到门外。

壮汉捂着腿，眼神终于变了。他知道自己未必打不赢陆沉，可要在狭窄铺子里拿下对方，代价恐怕比原先想的重得多。

就在这时，陈野猛地喝道：“陆沉，箱子！”

短棍男子趁两人交手，竟已从地上抓起那卷旧纸，拽着老秦的肩膀往门外拖。陈野的木杆被他一棍砸断，手背也淌出了血。

陆沉要追，壮汉立刻举刀拦住。

他没能同时救下老人、护住账册、打退两个人。

这是眼前明摆着的事实。

陆沉咬住牙，忽然向门口高声喊道：“市署封存有令！他们夺走了见证人的原始票据，谁替我去叫巡街的差役！”

午后巷中本就有人经过，方才的兵刃声又吸引了几名邻人。听到“市署封存”，有人转身便往街口跑。两个灰衣男子显然不愿让事情闹大，短棍男子松开老秦，只把旧纸卷塞进怀里，转身冲出门去。

壮汉退到门槛边，目光阴沉地盯着陆沉：“你可以守他一次。明天呢？”

陆沉没有追。

他的剑还举着，右臂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再打下去，他大概还能伤到人，却未必能护住身后的陈野和老秦。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他说。

壮汉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

铺子里只剩下满地水迹、碎铜和倒翻的木箱。陈野抹了把手背的血，狠狠踢开一截断木杆：“他妈的，连修车的旧账都抢。裴家到底怕什么？”

老秦靠着墙喘了许久，才颤声道：“那卷纸……不是账。”

陆沉收剑入鞘，蹲到他面前：“是什么？”

“五年前的验骨凭据。”老秦抬头望着他，神情古怪，“我留了这么些年，没人问过。前几日他们忽然来收，说纸过了期，要统一销毁。我舍不得，没给。”

“上面有什么？”

“没什么，就我名字、编号，还有一枚铜印。”老秦伸手在地上比划半圈，剩下的半圈却没有接上，“印是缺的，缺这么一截。”

陆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又是那道缺半圈的印记。

陈野这时想起一件事：“秦叔，你这凭据还能再补一份不？衙门总该有底册。”

“我去过。”老秦苦笑，“账房说三年前给我结过工钱，还说验骨名单里没有秦长顺这个人。我站在他面前，他把这话说了三遍。”

陆沉看着老人的脸，忽然想到妹妹那本厚厚的账册。他此前总以为只要记下来，至少有东西可查。可老秦的票据就在眼前被夺走，而那些原本认识他的人，已经开始不认得他。

他想了想，问道：“秦叔，你自己的名字，你还能记住吗？”

“秦长顺。”老人几乎立刻回答，随即苦涩地笑了笑，“这三个字我写了五十多年，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今天别再一个人待着。”陆沉道，“我让陈野先陪你去收尸房，找王叔把人身安全和失窃经过做个见证。我去叫我妹妹，她能帮你把过去几年的修车记录重新理出来。”

陈野本想问他为何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转念想到陆知微那本连铜钱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账册，便点了点头。

“行，我先陪秦叔去。你手还行吧？”

“能动。”

“能动和没伤是两回事。”陈野朝他胳膊瞥了一眼，“今晚别再练那一剑了。顾老若问起来，我可不替你瞒。”

陆沉没跟他争。

出了铺子，巷中已有巡街差役过来询问。陆沉把文书范围、两名灰衣人的举动和短暂交手的起因逐一讲清，既没隐瞒自己出剑伤人，也没把尚未证实的事情说成裴家下令。差役看了看满地狼藉，答应记录失窃与斗殴，至于能否追回纸卷，谁也不敢保证。

到家时，陆知微正在院里晒纸。听说老秦的事，她连衣服都没换，先把自己的账册抱了出来。

“你说他在五年前参加过测灵？”

“不是给少年测资质，是验骨。裴家在南市设的棚。”

“那我知道。”陆知微翻到旧账前几页，指着一处淡得快看不见的字迹，“那天我和你排队时，隔壁还有一列人。登记的都是做收尸、修车、采矿这些活计的大人。我们那边测灵，他们那边验骨。登记棚外面挂着同样的红布，我一直以为是一回事。”

陆沉低头看去。纸上有几处很稚嫩的字，是妹妹当年记下的路费和午饭钱。最后一行旁边，还有个随手画的小圈，缺了半边。

“这是你画的？”他问。

“嗯。当时那个铜印挺奇怪，我照着画过。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沉把黑松坡断铜环的拓印、三号墓区石碑的记号和旧库第九块尸牌上的刻痕并排摆在桌上。

陆知微看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

四道印记都缺了相似的一截。笔画粗细与缺口位置虽然略有不同，却明显出自同一种式样。

“秦叔那张纸被抢走了。”陆沉说，“但你五年前随手画的东西，还在。”

陆知微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她看着自己的旧账，忽然低声道：“哥，要是有一天陈婶忘了我，王叔也忘了我，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把我认成别人？”

陆沉想说不会。

话到嘴边，他却想起黑松坡那名死者拼命在雨里记住姓名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有没有忘记，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可以例外。

他没有说一个自己无法保证的答案，只把妹妹画下的小圈仔细誊了一份。

“我现在记得。”陆沉说，“这件事，我会接着查。”

陆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又取来新纸，将今天老秦的姓名、住处、相貌和旧事一项项记下。

她写到“秦长顺”三个字时，笔尖停了片刻。

“哥，你今天回来路上，是不是还有个人跟着你？”

“没有。”

“我方才去巷口取晒干的纸，看见一个灰衣人从秦叔那条巷子过来。他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陆沉猛地抬头。

五年前的测灵，今日被抢走的验骨凭据，还有裴氏符坊里那个少了半截小指的核验人，竟然在此刻连到了一处。

他正要追问，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轻而慢。

陆沉握住短剑，隔着门问：“谁？”

外面的人沉默片刻，才道：“秦长顺让我来送个东西。”

声音很年轻，陌生得很。

陆沉没有开门。

因为半个时辰前，秦长顺明明还跟着陈野去收尸房做笔录。

而他也从未告诉任何陌生人，自己今日去过老秦的铺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