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憨子掰扯，范文程服了

范文程到京第二天，周宸就在午门口支了张桌子等着他。

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筐麻花，一摞账本。周宸蹲在桌子后头啃蘑菇，看见范文程从驿馆方向走过来，站起来招手：“范先生！这儿！”

范文程穿着身簇新的袍子，手里捧着国书，本来是打算去礼部递的，半道被周宸截住了。他看了看桌上那筐歪歪扭扭的麻花，又看了看周宸那张憨脸，斟酌着开口：“周公子，下官奉皇太极之命来递国书，按规矩得先去礼部……”

“礼部那边我让人说过了，先跟我聊。”周宸把他按到椅子上，递过去一根麻花，“吃，边吃边聊。”

范文程接过麻花，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松了松：“周公子，这麻花……还行。”

“我自己炸的。”周宸蹲到他对面，“范先生，你说萨摩藩卖苗以次充好，这话我认。但你们买苗不验货，这事儿得掰扯掰扯。”

范文程把麻花咽下去，正了正神色：“周公子，萨摩藩是贵国藩属，藩属售货以次充好，贵国当有约束之责。”

“约束啥？”周宸歪头，“萨摩藩的苗圃又不是我开的，人家卖苗给你们，你们自己挑都不挑，装车就走，回头烂了一半怪谁？”

“可萨摩藩明知是坏苗还掺着卖……”

“那你们明知我们是对头还来买苗干啥？”周宸一脸纳闷，“你们要是不来买，萨摩藩想卖也卖不出去啊。”

范文程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换了个角度：“周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买卖讲究诚信，以次充好有违商道。”

“商道？”周宸从筐里又拿了根麻花，“范先生我问你，你家主子皇太极要是跟人打仗，对面缺粮，你卖不卖粮给他？”

“自然不卖。”

“那不结了。”周宸把麻花掰成两半，“你们缺苗，我们不想给好苗，那掺点烂的卖给你们，你们爱买不买。你们自己要买的，怪谁？”

范文程沉默了几息，忽然觉得这憨子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琢磨了半天，换了个说法：“可萨摩藩涨价三倍，这也太贵了。”

“贵？”周宸嚼着麻花含含糊糊，“你们八旗买铁买粮买布，哪回不是被人宰？萨尔浒那年你们从蒙古买马，一匹花了三十两，市价才十五两，你们吭声了吗？没有。为啥？因为蒙古人愿意卖给你们就不错了，人家不卖你们连马都没有。萨摩藩这回也是这个理儿——愿意卖给你们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范文程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低头啃了两口麻花，忽然想起个事儿：“周公子，那下回我们要是来买好苗呢？”

“好苗有好苗的价。”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你们来买好苗，按市价，我让萨摩藩给你们挑好的。但有一条——你们得自己验货。挑完了装车，出了门再烂就不关我们事了。”

范文程想了想：“这话在理。下官回去跟主子禀报。”

“行。”周宸把桌上那摞账本推过去，“这是萨摩藩卖苗的账目，你们自己看，哪笔收了多少钱、哪笔打了折，全在上头。回头你们要买好苗，照这个账目对照着付，省得说我们坑你们。”

范文程翻了翻账本，发现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回卖苗两千四百两，里头好苗二百捆、坏苗三百捆，坏苗按半价算的；第二回打八折，一千两整，全是好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八旗要是嫌贵，下回自己带苗圃来种。”

范文程嘴角抽了抽：“周公子，这行字……”

“我写的。”周宸理直气壮，“骆大哥说写得太直白不好，我说直白咋了？你们八旗又不是看不懂。”

范文程把账本合上，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周公子，您这做买卖的路子，在下服了。”

“服了就行。”周宸从筐里又拿了根麻花递过去，“再吃一根。这回炸得酥。”

范文程接过麻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周公子，这麻花怎么炸的？下官回去也想试试。”

“热油炸，撒椒盐。面里搁点糖，不搁也行。”周宸比划了一下，“关键是面得醒透，醒不透炸出来硬。”

范文程掏出小本本记了两笔，记完了站起来拱手：“周公子，下官这就回去复命。买苗的事儿下回按您说的办，好苗好价，自己验货。”

“行。”周宸摆摆手，“慢走啊。下回来带点儿盛京特产，咱换着吃。”

范文程回盛京复命的时候，把跟周宸掰扯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皇太极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搁着范文程带回来的那根麻花，听完了沉默了半天。

“他说好苗好价，自己验货？”

“回主子，原话是这么说的。他还把账本给奴才看了，记得清清楚楚，没糊弄人。”

皇太极把麻花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这麻花谁炸的？”

“周公子自己炸的。奴才亲眼看见他在午门口支了个摊，边炸边跟奴才聊。”

皇太极又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憨子做事留余地。头一回掺烂苗卖给咱，是让咱长记性；第二回打八折，是给咱台阶下；这回说好苗好价，是给咱正经买卖的路子。”他把剩下的麻花搁下，“下回他再卖什么，咱还买。跟他打交道不吃大亏。”

范文程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主子，那番薯苗咱还种不种？”

“种。”皇太极拍了拍手上的渣，“他给咱留了条正经买卖的路，咱就正经跟他买。下回派你去，带足了银子，挑最好的苗。”

范文程点头应下，出了门又折回来：“主子，那麻花……要不要让咱厨子学学？”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学！学会了给老夫炸一锅。”

消息传回京城，周宸蹲在坤宁宫院子里啃麻花，把前因后果跟姐姐说了一遍。周皇后听完，点头：“办得不错。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你分得清。”

“我姐教的。”周宸嘿嘿笑。

周皇后把绣好的帕子叠起来：“本宫可没教你跟人掰扯。本宫教的是讲道理。”

“讲道理就是掰扯嘛。”周宸把麻花咽下去，“掰扯明白了，他们就服了。”

周皇后没再纠正，低头接着绣花。周宸蹲在旁边啃完了一整根麻花，忽然想起个事儿：“姐，范文程说下回带盛京特产来换麻花。盛京有啥特产？”

“人参、貂皮、鹿茸。”周皇后头也没抬，“你拿麻花换人参，不亏。”

“那行。”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回我多炸两筐。”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范文程回盛京之后真派人送了两根人参、一张貂皮来，周宸把貂皮给姐姐做了个手笼，人参给御膳房炖了汤。崇祯喝了一口参汤，问周宸：“盛京那边还送什么了？”周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皇太极写了封信，说想跟大明开边市，正经买卖，互通有无。”崇祯把信看了两遍，抬头问周宸：“你觉得能开吗？”周宸蹲下来啃蘑菇：“开呗。开了边市他们就不抢了，直接花钱买，省得动刀动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