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跟踪

佐藤养伤的第五天，陈诚帮佐藤拆掉了缠在头上的纱布。看到桌上送过来的药碗，凉透了，佐藤一口没喝。

“佐藤先生，药凉了。”

“不喝了。”

佐藤从床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陈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帅府的院子，一堵灰墙，墙头上蹲着两只麻雀，什么也没有。

“佐藤先生在等什么人？”

陈诚试探着问道。

佐藤转过头，看了陈诚一眼。

“没有，有些闷，我出去走走。”

他拿上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准备往外走。陈诚一把拖住他，有些着急的说：

“你这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要出去？别回头又被人盯上了！”

佐藤有些冷漠，似乎不太习惯有人这么关心他，冷冷的回到：

“我没事，上次估计也是认错人了。”

“那我去跟副官说，让他给你安排两个兵跟着。”

佐藤摇摇头，径直朝门外走去。

陈诚看着佐藤离开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桌面上凉透的药碗。他感觉得到，这几天，佐藤总是心事重重得样子。他不好问，也知道问了佐藤也不会回答他。这么不顾自身安危的要出去，见什么人？还是帮他去找血浸玉？陈诚越想越不对，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陈诚在帅府找到副官，跟副官告假，说要回典当行取些衣服回来，然后也走出了帅府。

在走出帅府大门的一瞬，陈诚觉得自己全身似乎都轻松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帅府里，总是有种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得感觉。他四下里张望一下，远远看到右侧那条巷子的前方，佐藤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他没有喊黄包车，真的像他自己说的，就是散步一样，慢慢在街道上走着。

陈诚没有走得太快。

他顺着巷子的右侧，借着街边的遮挡，远远的跟在佐藤几十步远的距离。佐藤走得也不快，步子不大，像是边走边思考着什么。他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窄街。

陈诚加快脚步跟上去。他走到窄巷口，探头一看，巷子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两边是灰扑扑的民房后墙，巷子尽头分出了三个岔口。

佐藤不见了。

陈诚站在巷口，愣住了。他往三条岔路口都看了看。巷子都很短，尽头又各自分岔，像一张摊开的迷宫。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里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舔爪子，连个人影都没有。陈诚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甘心，沿着中间那条巷子往里走，走到尽头，又拐了个弯，还是没人。他绕回来，换左边那条，走到一半，是一家关着门外面挂锁的裁缝铺，走到尽头，又是个岔口。

他站在岔口中间，背贴着墙，喘了口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跟丢了。

回到主路上，站在一家茶馆门口的檐下，陈诚让自己冷静下来。

佐藤发现自己了？还是这只是他的习惯？也许他每次出门都是这样，三步一拐，五步一绕，直到确认身后干净，才去真正要去的地方。

陈诚靠在茶馆檐下，心里有些泄气。他本想今天能跟出点什么，结果连佐藤的影子都没摸到。他无可奈何，辨明方向，干脆放弃跟踪佐藤，朝着周记典当行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巷子与岔路口。就在他快到周记典当行的时候，他看到左侧一条冷清巷子的尽头，一个小院的黑漆木门前，赫然站立着一个穿着西装东张西望的人。正是自己跟丢了的佐藤。

佐藤站在门前，侧着身子，正在从口袋里掏钥匙。他左右看了一眼，动作很快的打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陈诚没敢走进那条巷子。看到路边有家馄饨铺，铺内桌椅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巷子斜对面，也能看到那扇黑漆大门。陈诚走进店里，要了一碗馄饨，坐在阴影里。陈诚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碗，眼睛盯着那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佐藤去那干什么？那个院子是什么地方？

一碗馄饨刚吃完，那扇黑漆门，就被佐藤从里面慢慢打开。

还是一样的穿着，还是一样落寞的神情。佐藤走出，返身带上门，扣上广锁。

站在门外的佐藤，明显的迟疑一下，似乎思考着什么，然后坚定地朝着巷外走去。

陈诚匆匆结了银钱，再次向佐藤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穿了两条热闹的街道，佐藤越走越偏。街面上的铺子越来越少，也少有行人，两侧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民房。陈诚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忽然看见佐藤停下了脚步。

他没停在大路上，而是拐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尽头是一扇封死的院门。陈诚觉得不对，这地方没路，佐藤进去干什么？

他贴着墙根，探头往巷子里看。佐藤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什么人。陈诚心里一紧。他明白了，佐藤是故意走这条路的。他在等人跟进来。

陈诚犹豫着要不要现身，跟佐藤打个哈哈，说自己关心他，怕他出事，所以跟着他。

念头还没转完，巷口两侧就闪出两个人，堵住了巷口的退路。

陈诚躲在巷口拐角的墙垛后面，屏住呼吸，探出半个脑袋。居然还有人跟着佐藤。

堵住佐藤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为首的一个，黑脸膛，络腮胡，身材敦实，手里捏着根短棍。佐藤转过身，面对着这两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

“你们终于来了。”

络腮胡愣了一下。佐藤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金牛街那次也是你们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络腮胡没有回答，只是把短棍在手里掂了掂。朝着佐藤靠近走了一步。佐藤退了一步，背抵上墙，退无可退。他攥紧拳头，双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沈青崖在哪？”

络腮胡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你把沈青崖弄哪去了？”

佐藤一脸茫然，直勾勾看着络腮胡，大声说道：

“我不认识什么沈青崖！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络腮胡没有用手中得棍子，而是一拳击在靠在墙根下佐藤的腹部，传来重拳击打的声音以及佐藤强忍疼痛的声音。佐藤腹痛，勾着身子，缓缓朝地上坐去，却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揪住衣领，将佐藤顶在墙壁上。

“再不说，信不信老子一棍敲死你！”

络腮胡继续要挟着，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短棍。

陈诚躲在墙根下，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把佐藤救下来。而佐藤的一句话，就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佐藤忍者痛，压低着嗓音，仿佛也怕惊动到别人一样，问道：

“我知道你们在跟踪我，我故意到这等你们，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说的那个沈青崖，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是佐藤吧，陆镇山那个鸟人的走狗！”

佐藤的表情像是吞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脆响。

“什么人！站住！”

是街上的巡逻兵。四五个人，端着枪从巷口冲进来。络腮胡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短棍往腰间一别，招呼同伴：“撤！”

两个人来得快，散得也快。两人先后踩着墙根的杂物堆翻上墙头，翻身过墙，消失在墙后。巡逻兵追入巷中，爬上杂物堆，朝天放了空枪，没有追过去。领头的兵回头看见佐藤靠在墙上，赶紧跑过来：“佐藤先生，您没事吧？”

佐藤没回答。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身子佝偻着，像一只虾米。他的眼睛盯着络腮胡翻过去的那堵墙，嘴里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陈诚缩在墙垛后面，心跳如鼓。巷子里巡逻兵的声音、佐藤粗重的呼吸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混在一起。但他脑子里只有络腮胡那句话。

“沈青崖在哪？”

他们两次袭击佐藤，是为了找一个叫沈青崖的人。

陈诚贴着墙根，慢慢退回到大路上。他没有再去看佐藤，快步朝相反方向走了。走了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他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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