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交锋

等陈诚说完，陆镇山直立身子，转头，就看到身后满头细密汗珠的佐藤。

陆镇山似笑非笑的盯着佐藤，说：

“佐藤先生，你不是跟我说，确定这就是宋代真品吗？怎么跟这个小兄弟说的不一样啊？”

佐藤嘴角哆嗦半天，恶狠狠的盯着陈诚说到：

“就凭一个开片就说是清朝仿品，谁告诉你宋朝瓷器全是牛毛纹？“

陈诚丝毫不怵的看着佐藤，别有深意的说：

“佐藤先生，区分宋磁与明清瓷器，是一个掌眼必须具备的基本功。你怎么会看不出，宋窑的紫口铁足与薄胎厚釉与这个仿品的差异？“

佐藤怯生生看了一眼陆镇山，强装镇定的说到：

“我当然看得出来，我还知道，宋代瓷器大部分都是不落款的，而明清的仿品，都会在瓶底落款，你都没拿起这个瓶子，没有看过瓶底，怎么能断定它不是宋代的！“

“哈哈哈哈！“

陈诚突然大笑起来，让屋里几人都错愕的盯着他，陈诚笑着说：

“我没拿起瓶子，就是等你这句话！“

“明清确实都有落款的习惯，特别是官仿，一定会有年号款，以示跟宫内正品的区分。但是，还有一种款，是落在瓶身内壁，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件刻意掩盖真相的高仿。”

“瓶身内壁？”

陆镇山和佐藤齐齐看向瓶子，就要拿起瓶子去看瓶口。陈诚摆手制止两人，说：

“不用看，这种暗款，从瓶口是看不到的，想看，只有一个办法！”

陈诚故弄玄虚，话说一半。他曾跟随着图书馆的周怀远老师，看过很多仿品残片，也通过内窥镜扫描过那些高仿瓶子的内部。这种仿品大量留存于世，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些仿品的规制。

“什么办法？”陆镇山问道

“大帅，如果你相信我，就砸了它。你就会看到，这个瓶子的内壁，一定会有一个堂名落款：唐英。“

陈诚继续解释道：

“唐英是雍正时期官窑的督磁官，奉命驻景德镇御窑厂协理陶务，长期督陶，历经雍正、乾隆两朝，前后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将落了年号款的仿制品送入宫中，却为自己和幕友，做了大量的无底款高仿瓶流到世间，这些瓶的落款，都在瓶身内壁！”

空气一阵凝滞，这些落款的知识，佐藤确实没听说过，所以听得有些入神。而陆镇山只是听到要砸了他这个瓶子，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再次把目光盯上了佐藤。佐藤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朝陆镇山缓缓摇了摇头。

佐藤内心已经接受，这个瓶子，确实是仿品，但没看到内壁落款前，还可以争辩一下，毕竟釉色开片这些，都是感官上的判断。而一旦确定了落款，那他这次就算是走眼了，他在大帅心里的地位，就会直线下降。

陆镇山盯着佐藤，又看了一眼陈诚。陈诚站得笔直，目光毫不闪躲。陆镇山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又冷又野，像是赌桌上押了最后一注的赌徒。

他举起手里的瓷瓶，朝地面狠狠一摔。

“哐当“

一声脆响，屋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陈诚没想到陆镇山这么直接，毕竟，哪怕是清朝仿品，也是值些银钱的。

瓶子碎了一地。陈诚低头盯着碎片，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纹丝不动。佐藤站在一旁，手帕攥在手心，攥成了一团。陆镇山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副官走出来，蹲在碎片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一点点扒拉地上的碎片。然后，捡起两片对在一起，一个四方形阴刻的篆书“唐英“二字落款，出现在眼前。

副官拿起碎片递给陆镇山，陆镇山只瞄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好，小兄弟，有本事！“

“副官，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以后，这个小兄弟，就跟着我啦！“

陆镇山没有任何废话，也不管陈诚答不答应，更不理会局促的在站立一旁的佐藤，转身走回内室。副官朝陆镇山低头应诺，然后，看着陈诚不再作声。

陈诚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他朝着陆镇山消失的门口，大声说：

“大帅，我倒是想跟着您荣华富贵，可是，周老板那里，你要帮我去说说啊！”

副官拦住想跟着往内室走的陈诚，回到：

“放心，一个典当铺老板，我派人去通知他就行。”

陈诚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悻悻然停住身子，然后，看了看发呆的佐藤，调侃道：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看走眼啊？”

佐藤冰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陈诚，哼了一声，独自走出中堂，并不理会陈诚。陈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残片，小声嘟囔着：

“豪横啊，毕竟是清朝高仿，说砸就砸，可惜啦！”

“不过，我陈诚的规矩，假的，就当场销毁！没想到，到了这民国还适用！”

内室，陆镇山坐在牙床上，副官垂手站在门外。屋里，一个瘦小的长须老者正俯身跟陆镇山说着什么。陆镇山听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半晌，说了一句：

“袁师爷，你说，这个姓陈的，跟佐藤，到底哪个更中用？”

老者微微一笑：

“大帅，中用不中用，得看怎么用。”

陆镇山没再说话，只是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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