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初入帅府

太师椅上的陆镇山，毫不废话，直接伸出手，朝陈诚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陈诚小心翼翼的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册，递给走过来的副官。副官接过，却没有递给陆镇山，而是放在了中年西装男面前的茶几上，再退回，站立在陆镇山身后。

陆镇山此时才张口说话，陈诚分辨得出来，就是那日喜房里，喊他小娘子的声音：

“佐藤先生看过，如果不是真品，你就死，如果是真品，你就活“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陈诚不惧，以他眼力，这副《唐皇甫君碑》的碑帖拓片，虽然不是他说的宋代拓片，而是明末的“断线本“，但他相信，历来碑帖拓片被称为“黑老虎”，鉴藏门槛极高，这日本人绝不可能了解。而明末的断线拓片，与宋代的未断版，价值天壤之别。陈诚在自己的世界里，曾专程到故宫博物院去看过这个宋代拓片，对此非常了解。在典当行看到这个不值钱的明末拓片后，就想到了拿这个与大帅那个日本掌眼好好较量一番。

佐藤带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的翻看着那册碑帖拓片，一册拓片十多页，等全部翻完，佐藤对着陈诚问道：

“你说这是宋代的？“

佐藤居然一口流利的中文。陈诚大学里选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日语，本来还以为要用自己那三脚猫的日语水平跟佐藤斗斗，一听佐藤中文这么熟练，旋即放下心来。

陈诚点头，用中文跟佐藤说：

“我看你也是行家，应该看得出，这拓片上欧阳询的字体，紧密内敛，刚劲不挠，可容不得半点假“

陈诚故意不说完，想看看佐藤的反应。

果然，佐藤摆摆手，说道：

“欧阳询的字我还是认得的，我是问你，你怎么确定这是宋代的拓片？“

陈诚装作大吃一惊，急说道：

“您居然看不出来？“

佐藤脸色有些变色，厉声说到：

“我是让你说！“

陈诚哦了一声，回答：

“其一，字确实是欧阳询的字，这个你刚才也确认了。其二，这个拓片是剪裱本，只有宋代才有这样的剪裱本。其三，皮壳上的装裱与题跋，这可不是普通拓印本可比的！“

陈诚边说边看着佐藤，他看到佐藤又拿着放大镜，低头对着拓片反复观看。

“还有吗？“

边上传来陆镇山冰冷的话语。

见是陆镇山提问，陈诚不敢托大，赶紧转身，对着陆镇山弯腰低头，一副谦卑的模样，继续说：

“大帅，除了刚才说的几点，我还有祖传的辨识之法可以证明，那就是拓片的考据字与裂纹，石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状态是不一样的，宋代石碑完整，拓片上不会出现不该有的裂痕，考据字就是石碑在后期出现伤损后，再拓印就会留下不完整字体。这一册的第二页，中间有碑文中“参综机务”几个字，而那个“务”字，在南宋时期损毁，所以，只要是南宋以后的拓本，都不会有这个拓本上的这个工整的“务”字。

陈诚老神在在的胡诌着，其实，这个“务”字到底什么时候损毁的，陈诚并不确定。但他知道，碑帖考据在明清以后才成为显学，这种冷门碑刻的损毁考据，别说佐藤一个日本人，就是中国本土的碑帖行家，也未必说得清楚。他赌的是：没人能拆穿他。

果然，陆镇山起身，走到茶几边，与佐藤一起，翻到第二页，找到那个“务”字，仔细查看起来。陈诚到这时，已经胸有成竹，继续说道：

“我家掌柜，收到别人死当的这副拓片，被我识别后，不敢私藏，命小的取来送于大帅”

陆镇山看了看佐藤，看到佐藤微微点头后，转头看向陈诚，问：

“你们多少收来？”

陈诚据实回答：

“一百银元收到。这拓片是死当，原主不懂行，我们才压得下价。要是拿到北平琉璃厂，最少两千银元起步。”

陆镇山大喜，摸着自己凸起的肚子，哈哈笑着走回太师椅，问陈诚：

“你说你有祖传的鉴藏之法？除了这碑帖，你还会什么？”

陈诚知道，光靠一副碑帖，他在帅府站不住脚。陆镇山身边不缺人，缺的是能替他省钱、赚钱的人。想留在帅府打探他想要的那些消息，就得让陆镇山知道，我不仅能鉴真，还能辨假。而且，比边上的那个日本掌眼还强！

他在进入到这个中堂的时候，就留意到屋中紫檀条案上的瓷瓶有问题，他不确定陆镇山是否知道。他需要赌一把，赌赢了，他在帅府就有了位置；赌输了，大不了被赶出去。

陈诚没有即刻回话，故意做样巡视了屋子一圈，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大帅戎装像下面的紫檀条案上。案上，从左到右，分别摆着自鸣钟、瓷瓶、屏风几个物品，陈诚指着这些东西，对陆镇山说：

“大帅，您条案上摆着的这几样物件，取义是”终生平安“的口彩，中间的瓷瓶，看它的骨相与器型，一眼就知道是宋代之物，只是……”

陈诚装作犹豫，很为难的样子。

“只是什么？”

陆镇山有些不悦：

“少给老子吞吞吐吐，快说！”

陈诚正色说到：

“看骨相与器型是宋代之物，只是，这是清代的高仿！”

一言落地，屋内几人各自发出声响，陆镇山惊讶，身后的副官错愕，佐藤却是厉声喝道：

“胡说！”

佐藤还待要说什么，被陆镇山挥手止住，他盯着陈诚看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然后，忽然笑了，朝陈诚招手：

“来来来，小兄弟，用你的祖传之法，给老子好好说说。”

陈诚面不改色，走近瓷瓶，仔细看了几圈，非常有把握的说：

“北宋的官窑，在河南开封，所用瓷土和釉料，都是当地特有的紫金土。这些紫金土因为过度采用而枯竭，余下的，也经过历年的战乱，早已失传。到了清朝，官窑设在景德镇，瓷土用的是高岭土，这和宋代官窑的紫金土完全是两码事。”

陈诚有简单的区分方法，但是，为了忽悠陆镇山，他刻意卖弄的详细铺开来说：

“你看，宋官窑的紫金土中铁含量极高，烧制过程会自然烧成灰黑色，这是宋代瓷器的胎骨本色。经过多次素烧，多次上釉，表面的釉层肥厚。而这个仿品是在白胎上刻意配入紫金土去模仿，底子不同，后面再怎么描，都隔了一层。”

陈诚朝陆镇山做了个“请”的手势，陆镇山起身走过来，站在案几旁，顺着陈诚的手指，一点点观察着瓶子，耳中继续听陈诚口若悬河的说：

“你再看这个开片，看这，还有这里，宋代官窑是釉面自然开裂，形成一种叫牛毛纹的大开片，而且纹痕深浅不一，走向自然。你看这个瓶的开片，是小而均匀的细碎纹，像刻意做出来的。”

陆镇山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两个仔细看着瓶子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边上的佐藤不停的搓着手，仿佛掌心汗津津的，他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嘴唇哆嗦着，身形在两人身后挪来挪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陈诚和陈诚每次指出的那个瓶子的位置，心里火烧火燎，却半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