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一桶金

周建成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约莫三十来米。

是小李。这小子在车间里整天围着赵大康转，一肚子坏水，这会儿跟着，准没好事。

周建成紧了紧书包带子，脚下一拐，钻进了豆腐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巷子里白蒙蒙的一片，空气里飘着两边住户烟囱里刚冒出来的煤烟味。

“哎哟，建成啊，今儿个没上工？”

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王大叔，扁担吱呀作响。

“王叔，早啊，去办点事。”周建成笑着应了一句，身子一矮，直接滑进了王叔身后的窄胡同。

这胡同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全是高高的黄土墙，平时少有人走。

周建成加快了步子，左拐右绕，专门挑那些死胡同旁边的夹缝钻。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急促了起来，鞋底趿拉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

周建成在一个岔路口猛地停下，闪身躲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

没过几秒，小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黑面窝头，伸长了脖子往前面那条路张望。

“人呢？”小李嘟囔了一句，使劲咽下嘴里的窝头，啐了口唾沫，“属耗子的，溜得真快。”

周建成在门楼阴影里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小李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最后咬着牙往东边的大路追了过去。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周建成才从门楼里出来，拍了拍衣角上的落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想跟他斗，小李还嫩了点。

半个钟头后，城南黑市外围。

街角搭着个简易的木棚子，门口挂着个油乎乎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王修车”。

一个五十来岁、满脸胡茬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对着一辆拆得七零八落的二八大杠使劲。

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机油和散落的螺丝。

“妈的，这什么破烂配件！”

老王啐了一口，把手里的扳手重重往地上一扔，震得旁边的油罐子直晃荡。

周建成走过去，站在棚子口，打量了一下那辆车。

“大爷，修车呢？”

老王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修车我在这刨坑呢？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您这链条对不上齿吧？”周建成指了指地上那根新链条。

老王愣了一下，打量着周建成身上的重机厂学徒工制服。

“学徒工？”老王撇了撇嘴，“看出来了又怎么着？现在的配件质量一个比一个次，买回来的新链条，套上去就卡死，根本没法用。这公家的车，今天交不了货，我这招牌就砸了。”

“我这儿有点好货。”周建成拍了拍书包，“您要不要瞧瞧？”

老王冷笑：“你能有什么好货？厂里偷出来的废铁？我这儿可不收脏物，犯法的事不干。”

“是不是脏物，您看了就知道。”

周建成没废话，直接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组链条配件，轻轻搁在老王那张满是油污的木桌上。

“您先看看成色，再说话。”

老王斜着眼瞅了一下，本想一脚踢开，可等他看清那配件的模样，眼珠子顿时定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满是黑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组配件拿了起来。

清晨的亮光照在钢件上，透着一股子冷冽的青色。

老王用粗糙的指甲在配件边缘刮了刮，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钢水……不对啊。”

老王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这精度，你从哪弄来的？供销社里最好的货也没这成色。这边缘，连个毛刺都没有。”

“手艺人自己琢磨的。”周建成含糊了一句，“您就说，这东西能不能用？”

“能用？这简直是宝贝！”

老王有些激动，拿着配件往那辆二八大杠上比划了一下，“套上这个，这车骑十年都不会卡齿。小子，你开个价。”

周建成伸出两根手指：“两斤棒子面，外加五毛钱。”

老王眉头一皱，把配件往桌上一拍：“两斤棒子面？你抢钱呢？现在黑市上棒子面一斤两毛多，你这一个配件就要我一块多？”

“大爷，您是识货的。”

周建成不慌不忙地把配件往书包里收，“这成色的东西，全城你找不出第二家。要是嫌贵，我换家问问。前头那家修车铺，估计也缺这零件。”

“哎，等等！”

老王急了，一把按住周建成的书包，“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急。价格好商量，好商量嘛。”

“两斤棒子面，五毛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周建成看着他，语气很稳。

老王咬了咬牙，在棚子里转了两圈。

他这车是帮公家单位修的，人家催得急，要是今天交不了货，以后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行！算你狠！”老王一跺脚，“不过，面得等会儿，我去后边拿。”

老王转过身，进了棚子后面的小隔间。

没一会儿，他提着个布袋子出来，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在这，你瞧瞧。”

周建成伸手解开袋子，抓了一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面粉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大爷，您拿这长了虫的陈面糊弄我？这面都起霉味了。换好面，不然这配件我拿走。”

老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老脸一红，讪讪地把那袋陈面收了回去。

“哎呀，拿错了，拿错了。你这后生，眼睛真毒。”

老王这次不敢耍花招了，老老实实从柜台底下的一个破麻袋里，用瓢舀了两瓢新鲜的棒子面，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

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五毛钱，一并递给周建成。

“面是刚磨的，钱你数数。”

周建成接过布袋子，用手捏了捏，面粉干燥细腻，透着股新鲜的粮食香。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把五毛钱塞进贴身衣兜，把棒子面放进书包。

“大爷，合作愉快。”

“下回有这好货，还送我这来。”老王在后面喊道。

“成，只要您价格公道。”

周建成没在黑市多待，低着头，专门挑偏僻的胡同往家赶。

怀里抱着两斤棒子面，他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这可是救命的粮。

有了这些，小妹今天就不用挨饿了，父亲的药也能有着落。

路过大院门口时，周建成放慢了步子，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

赵大康已经不在那儿守着了，估计是回车间了。

周建成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大院，朝着自家那间漏雨的单间宿舍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

自家那扇破木门竟然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周建成心里一紧。

小妹一个人在家，这时候谁会来？

他把书包往身后挪了挪，伸手推开门。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周建成一眼就看见，自家的破方桌旁，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

那人戴着大盖帽，正转过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周建成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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