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室翻痕

第9章 暗室翻痕

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七，酉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后厢房，护院石夯从院门那边走过来。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下，他看见方从简站在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方画师，这么早就收工了？”

“后库的活干完了，上来歇口气。”

方从简手搭在门闩上，“今天院子里谁来过？”

“钟姑娘下午来查过库，毕管事也来过一趟，看了看杂物间的锁。”

石夯把灯笼往上提了提，“怎么了？”

“没什么，门上夹了根麻线，断了，可能是风吹的。”

“后厢风大，麻线不结实。”

石夯提着灯笼往院子深处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钟姑娘查库的时候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什么事，她说看看窗户关没关严，你晚上睡觉把窗户插好。”

“知道了。”

石夯出了院门，方从简等他走远了，才低头看门闩，麻线还在，没断，他刚才跟石夯说断了，是试探。

他正要推门进去，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他停住手，侧耳听了一下，一个年轻女子从院门外走进来。

穿得不像是听风阁的人，衣裳料子很好，像是城里哪家铺子的掌柜娘子。

她看见方从简站在房门口，低头快步走了过去，往后门方向去了。

方从简推开房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床铺的褶皱不对，他早上出门时被子折三折，枕头放左边，现在是两折，枕头在中间。

桌上那盆兰草往左偏了一寸，他走进去，关上门，蹲下来看床板底下，油纸包还在，折角朝右了。

他把油纸包抽出来，打开，小册子还在，翻开最后一页，“联络汤伯：非紧急不联络”那行字还在。”

“没有撕页，没有涂改，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油纸包，折角恢复朝左，推回床板底下。”

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钟宜安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是看窗户关没关严。

但她有后厢杂物间的钥匙，也有他房门的钥匙——她手里那串长柄钥匙，不止一把。

她进来翻过，翻了床铺、枕头、兰草，也翻了床板底下，小册子她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

他想到小册子上的暗语代号，“青瓷送来茶一碗，问画轴松紧。”

“青瓷夜里来过后厢，开过杂物间的锁。”

如果钟宜安看到了这两句，她会不会琢磨出“青瓷”就是她自己？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暗语够隐晦，现在想想，还是太显，他得改。

他把册子又抽出来，翻到青瓷那页，提笔把“青瓷”两个字涂掉，在旁边写了“青瓷笔洗。”

又翻到“老竹”那页，把“老竹”涂掉，写“竹起子。”

再翻到“石墩”那页，涂掉，写“石夯护院”，改完之后，整本册子看起来就是一本乱七八糟的杂记。

画目、工具、人名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自己知道，每一处改动都对应一个真实的人。

他把册子塞回油纸包，换了个地方藏，书架最上层旧画册搬开，书架背板后面有个缝隙。

油纸包塞进去，旧画册搬回去压好，然后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故意放在抽屉里——画目、鉴定记录、几句日常起居。

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果钟宜安再来翻，看到抽屉里有东西，可能就不会再翻床板底下了。

他躺到床上，没有脱鞋，半夜，院子里又有脚步声，从院门进来，经过他窗前时停了一下，直接往对面杂物间去了。

钥匙串的声响，门轴“吱呀！”一声，是钟宜安，她在杂物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锁上门，走了。

第二天辰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前厅，方从简到前厅的时候，关枢已经在了。

钟宜安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跟关枢说什么，她看见方从简进来，话停了。

“方画师，昨晚睡得好吗？”钟宜安转过身来，钥匙串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还行，后厢夜里风大，窗户响了两回。”

“后厢是老房子，窗户都松。”

钟宜安看了他一眼，“你房间里的东西没少吧？”

方从简心里一紧，面上没动：“没少，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下午我查库的时候，看见你房门没关严，怕有野猫进去。”

钟宜安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挂，“野猫爱翻东西。”

“我出门都关门的。”

“那就好！”钟宜安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

方从简坐到案前，石夯端着碗从后院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方画师，钟姑娘今天早上又问我了，问你昨晚有没有出门。”

“她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钟姑娘每个月都要问几回，问完这个问那个，上个月她问的是边伯，上上个月问的是毕管事。”石夯说完就走了。

方从简低头翻开登记册，心里记下：钟宜安每个月都要问几回，问过边伯，问过毕管事，现在问他，她在轮着查。

午时，方从简去后院小厨房吃饭，经过窄廊时，铁皮门关着，他脚步没停，进了小厨房，吃饭的时候，石夯端着碗坐过来。

“方画师，昨天你说麻线断了，我今早又去看了一眼，门闩上那根麻线还在，没断，你是不是看错了？”

方从简筷子停了一下：“可能是我看错了，昨晚风大，窗户响，没睡好。”

“后厢那几间房都这样，住久了就习惯了。”

石夯扒了口饭，“对了，钟姑娘今天早上问你睡得好不好，我说你昨晚收工早，应该睡得不错。”

“多谢。”

“钟姑娘还问我，你昨晚有没有出门。”

石夯压低声音，“我说没有，你收工就回房了。”

方从简放下筷子：“她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钟姑娘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问！”石夯端着碗走了。

方从简低头吃饭，心里在翻：钟宜安早上问他“东西没少吧”，又问石夯“他昨晚有没有出门。”

她在确认两件事——他有没有发现房间被翻，他夜里有没有出去，翻房间的，十有八九就是她。

未时，毕管事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串，“方画师，走吧，进后库。”

方从简跟着毕管事往窄廊走，铁皮门开了，石阶往下，灯笼点上，进了石室，毕管事把灯笼挂在墙钩上：

“昨天那三幅，修吧，画芯别动，只修装裱。”

“明白。”

方从简蹲在案边修画，余光扫着石室后头那扇关着的门，他修到第二幅的时候，毕管事从石室出去了。

脚步声上了石阶，石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

门板是冷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比石室里的灯笼光白，他侧耳听了听，门后头有极细的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翻纸，他听了两三息，退后一步，走回案边继续修画，刚蹲下，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

毕管事下来了，手里多了一盏灯笼，“方画师，修得怎么样了？”

“第二幅快好了，这幅托纸得换，原来的托纸受潮了。”

“行，修完这两幅就上来，别在底下待太久。”

毕管事把灯笼搁在案角，“底下潮，待久了腿疼。”

“知道了。”

毕管事又上去了，方从简修完第二幅，把工具收好，提着灯笼上了石阶。

酉时，他回到后厢房，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床铺的褶皱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样，折三折。

枕头在左边，桌上兰草的位置没动，他蹲下来看床板底下，油纸包折角朝左，没人动过。

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钟宜安早上问他“东西没少吧”，石夯说她问“昨晚有没有出门。”

毕管事把他一个人留在后库，那扇关着的门后头有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纸。

他把灯吹灭，躺在床上，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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