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灯下暗语

第8章 灯下暗语

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六，戌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后厢房，画师方从简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人，然后他蹲下来，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

取出空白小册子和一截炭笔，坐到桌前，把灯芯拨到最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他提笔写道：

“十一月廿五至廿六，看画十二幅，北山老人送来山水一幅，纸墨旧，装裱松，轴杆空心，内有虫蛀；”

“此人看画时反复问‘这幅怎么样’，像是在试我，画芯完好，但托纸需盯。”

“南柜送来花鸟一幅，纸墨新，落款处有挖补，此人锁抽屉的动作很快，钥匙挂回腰间，没有多看一眼，仿作，不可靠。”

“青瓷送来茶一碗，问画轴松紧，又说‘拆开了什么都看得见’，此人夜里来过后厢，开过杂物间的锁，装裱松，轴杆空心，需盯。”

“老竹经过时竹起子停了一下，放大镜在画上停了一下，纸墨旧，真迹，但拿不准是不是信号，明天留意。”

“石墩带班巡夜，换班约在亥时和三更，画芯完好。”

写完，他把炭笔搁下，他又想到白天看画时的一个细节，第三幅画轴内侧有虫蛀，虫蛀的洞眼边缘是干的，不是新蛀。

但洞眼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划痕方向是从轴杆往画芯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开过轴杆上的灰。

看里头有没有东西，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个细节，只是在登记册上写了“虫蛀”两个字。

他重新拿起炭笔，从头翻了一遍，翻到青瓷那页时，他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行：

“她今天两次提到后库，一次说拆开了看得见，一次说阁主让我盯着，霉斑，待查。”

他合上册子，正要塞回油纸包，忽然停了一下，他又翻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联络汤伯：非紧急不联络，轴杆未确认，青瓷意图不明，后库未进，现在传什么都是猜的，等进了后库、看到东西、确认了再传。”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油纸包，油纸包塞回床板底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手一停，册子已经塞好了，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一下，方从简连呼吸都没变，脚步声停了两三息，又走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等脚步声远了，才把灯芯挑亮了一些，坐到床边，脱了鞋，躺下。

躺下之后，他没有马上闭眼，脑子里把今天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北山老人给他由头进后库。

南柜不让他碰画，青瓷两次提后库，老竹的两个停顿，他拿不准老竹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也拿不准青瓷是在提醒他还是警告他，但他拿准了一件事：后库里有东西，青瓷说“拆开了什么都看得见。”

说明后库那边拆画的人，能看到画轴里藏的东西，那幅《寒江独钓图》挪到后库之后。

轴杆里的东西迟早会被人发现，他得赶在别人发现之前，先看一眼，怎么进去？

北山老人说“等这批北画看完再说”，那就先把这批北画看完，看快一点，看完就有理由进后库。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从院门方向往外的。

走得快，像是巡夜的，他没有动，听着脚步声出了院门，远了。

十一月廿七，辰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前厅，方从简到前厅的时候，关枢已经在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完折好，揣进袖中，毕管事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蓝皮账册。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毕管事点点头，转身进了里间，方从简刚坐到案前，里间门帘又掀了。

一个穿官服的人走出来，关枢跟在后面，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下个月初，还是这个数！”

穿官服的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关枢，关枢接了，揣进袖中，送那人出门。

方从简把昨天没看完的几幅画摊开，他翻到第四幅，是一幅山水小品，看了纸墨，写道：

“真迹，纸墨旧，装裱完整。”

第五幅，是一幅花鸟，他看了落款，写：“仿作，纸墨新，落款处有挖补。”

第六幅，他翻到画轴内侧看了看，写：“真迹，纸墨旧，画轴内侧有虫蛀。”

写到第七幅的时候，钟宜安从里间出来，手里没端茶，走到他案边站定了，“今天看几幅？”

“还剩两幅，看完这批就没了。”

“看完了跟阁主说一声，后库那边有几幅旧画等着你去看。”

“知道了。”

女监工钟宜安没有马上走，低头看了一眼他登记册上的字，“你字写得工整。”

“画师嘛，写字不工整不行。”

钟宜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方从简低头继续写，他把第七幅写完，翻到第八幅，是一幅扇面。

他看了一会儿，写：“真迹，纸墨旧，扇骨为南竹！”写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阁主关枢抬头看他：“看完了？”

“看完了，八幅，四幅真迹，四幅仿作，登记册在案上。”

关枢把登记册拿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下午你进后库，毕管事带你进去，看看那几幅旧画。”

“知道了。”

方从简回到案前，把画收进画缸，余光扫了一眼窄廊方向，铁皮门关着，门上的锁在晨光里泛着铜色，下午他就能进去了。

午时，方从简去后院小厨房吃饭，经过窄廊时，铁皮门开着，他余光扫了一眼，门里石阶上站着一个搬运工，正从底下往上搬箱子。

箱子不大，但搬得很小心，“轻点，里头是瓷器！”毕管事站在廊子口，手里拿着账册。

搬运工把箱子搬上来，搁在廊子地上，毕管事翻开账册，在某一页上记了一笔，然后让搬运工把箱子搬到前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方从简脚步没停，进了小厨房，吃饭的时候，护院石夯端着碗坐过来：“方画师，下午进后库？”

“嗯！毕管事带我进去。”

“后库底下潮，待久了腿疼，你上去的时候走慢点，石阶滑。”

“知道了。”

石夯扒了口饭，压低声音说：“后库那扇关着的门，你别碰，那门后头是阁主自己管的东西，毕管事都不让进。”

“那门后头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没人进去过！”石夯端着碗走了。

未时，毕管事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串，走到方从简案前，“方画师，走吧，带你进后库看看。”

方从简站起来，跟着毕管事往窄廊走，铁皮门开了，里头是一条向下走的石阶，光线很暗。

毕管事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点了，提着往下走，方从简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石阶走了十几级，拐了个弯，前面是一间石室，门开着，里头摆着几张木案。

案上摊着画，墙角堆着木箱，石室不大，但后头还有一扇门，关着。

毕管事把灯笼挂在墙钩上：“就是这几幅，你看看哪些能修、哪些修不了，写个单子给我。”

方从简走到案前，低头看画，第一幅是一幅山水，装裱确实旧了，但画芯完好，第二幅是一幅人物，纸色发暗，像是受潮。

第三幅，他看了一眼画轴内侧，手指停了一下，画轴内侧的塞子被拔开过，塞子旁边有一道新痕。

像是最近才弄的，他没有动塞子，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装裱，然后放下。

“这三幅都能修，第一幅换裱就行，第二幅要托纸，第三幅得拆开看画芯有没有霉。”

“行，写单子吧。”

方从简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纸笔，蹲在案边写单子，写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石室后头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门底下没有车辙印，但门槛磨得发亮，像是常有人进出，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木箱。

木箱码得不整齐，最上面一只箱子盖没盖严，露出里面几卷画轴，箱子侧面用炭笔写了编号，字迹跟毕管事账册上的笔迹一样。

他没走过去看，只是站在案边写单子的时候，把木箱的位置和编号记在脑子里：

靠墙三排，最上面一排从左数第二只，编号“北七！”

写完单子递给毕管事，毕管事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行，上去吧。”

方从简跟着毕管事出了后库，石阶往上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还是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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