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炉前，先称几斤肉

青铜秤钩穿透锁骨，倒挂在房梁上。

裴九烛盯着脚底下那口咕嘟翻泡的木桶，鼻腔全是酸腐的馊饭气。

腥黄的黏液沿着铁链往下淌，滴落在他赤裸的胸膛。皮肤表面立刻鼓起一片米粒大的肉芽，贪婪吮吸着黏液里的杂质，随后迅速干瘪枯萎，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斑块。

“四品下等，杂质太多，连神仙老爷的塞缝肉都算不上。”

尖利的声音从铁架子后头传过来。

陈驼子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尖刀，脚步在油腻的石板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后背隆起的肉瘤足有脸盆大，隔着薄薄一层道袍皮肉，正以某种规律的心跳频率微微收缩，隐约透出惨绿色的微光。

那是青玄宗杂役弟子苦修三十年才修出来的“灵胎”。

陈驼子抬起没拿刀的左手，三根畸形扭曲的手指扣住裴九烛的下巴，指尖长着厚厚的灰白苔藓。

“裴九，这个月的灵米你全吐了？身子骨轻了整整七斤。今晚要是凑不够洗药池的斤两，执事大人扒了我的皮，我先把你这副烂心肝挖出来腌了。”

裴九烛眼皮耷拉着，瞳孔周围布满蛛网般的猩红血丝。

他的大拇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借着剧烈的钝痛，死死钉住脑子深处那团几乎要炸裂开来的疯狂欲念。

疼。

这种活人身躯该有的刺痛，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没被嚼碎咽下去。

千年前飞升台上的景象，在视网膜深处残留着残影。

那根本不是渡劫。

穿透云海的锁链，悬挂在虚空深处那张生满吸盘与巨齿的口器，还有那些平日里高坐云端的仙阀老祖，像剥了皮的肥鹅一样被成排挂在铜钩上，神魂被活生生剔出来当下酒菜。

他拼着自爆残魂撕下那怪物的一块咀嚼肉，夺舍了这具濒死的杂役炉鼎。

“陈管事，掌心这块死肉，能多抵三钱银子吗？”

裴九烛开口，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擦。

陈驼子动作一顿，刀尖悬在裴九烛的心口窝前，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

“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子伺候过三千个进药池的牲口，就数你眼珠子最脏。宗门发下的天髓灵液，凡夫俗子喝一口就能脱胎换骨，你倒好，喝一碗吐半桶。你真当这青玄宗是善堂？”

尖刀往下压了半寸，切开表皮。

涌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一种泛着淡淡磷光的胶状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腐烂气味。

那是这方天地所谓的“灵气”。

也是天外伪神撒在这片广袤圈养地里的诱饵与粪水。

每一缕被修士吸纳进丹田的所谓天地灵气，都在经脉里种下一只嗷嗷待哺的寄生幼虫。练气是筑巢，筑基是成蛹，到了金丹元婴，便是肉质成熟、仙核结晶的大好时节。

“灵气有毒，你闻不到吗？”

裴九烛低声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轻，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带着黏稠的痰音。

陈驼子的脸色变了，手中尖刀猛地往前一送，噗嗤扎进裴九烛的肩胛骨，用力一绞。

“疯狗！敢编排天道正法！我看你是彻底魔怔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给老子做成血食引子！”

剧痛如烈火般席卷全身。

但在那痛楚炸开的刹那，裴九烛脑海深处，那一尊沾满神明污血的黑白石天平发出沉闷的轴承转动声。

神物无字，唯有倾斜。

伴随陈驼子体内那股寄生灵力的侵蚀，理智如沙漏般滑落，天平左端重重下坠。

极度的疯狂冲刷着神经，但在那濒临崩溃的边缘，视线所及的一切骤然变了模样。

陈驼子身上的道袍消失了，皮肉变得半透明。

那隆起的肉瘤里，根本不是什么修仙者的道基灵胎，而是一只长满密密麻麻复眼的巨大肉蛆，正死死缠绕着陈驼子的脊椎骨，八条带倒刺的口器深深刺入心脉，正把他的脏腑精血转化为墨绿色的脓液。

这套青玄宗正统引气诀的每一处运功周天，每一个灵气循环的节点，在天平的暴烈推演下，漏洞百出。

这不是功法，是饲料配方。

“原来第三个周天的灵气回流，是为了把胃部改造成储毒囊袋。”

裴九烛嘴角的血沫子淌到胸膛，沾染在那些凸起的肉芽上。

“你胡吣什么！”

陈驼子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暴躁，手中的剔骨刀拔出来，对准裴九烛的咽喉横切过去。

刀锋割裂空气，带着练气五层的淡青色光刃。

挂在半空的裴九烛没有躲。

他全身肌肉在这一刻反常地扭曲收缩，骨骼发出咔擦一声脆响，硬生生把自己从青铜秤钩上拔了下来。

皮肉撕裂，血如泉涌。

裴九烛下坠的身躯在半空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避开刀锋的切线，干瘪枯瘦的左手五指如铁钳，精准扣住了陈驼子后颈那枚蠕动的肉瘤根部。

那是整套引气诀唯一的运功死穴，也是寄生虫连接宿主神经的节点。

“放手！杂碎！”

陈驼子发出一声惨嚎，全身真气像是决堤的洪水，疯了一样往外泄露。

他想要挥刀反削，可手臂刚抬到一半，整条胳膊的筋络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尖刀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你养了三十年的肥油，神明还没张嘴，我先尝尝咸淡。”

裴九烛贴在陈驼子耳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五指指甲如弯钩般深深刺进肉瘤内层，体内的疯狂天平急剧轰鸣。

灾蚀煞气顺着指尖逆流而上。

陈驼子体内的寄生肉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拼命想要缩回脊椎骨深处，却被裴九烛体内那股更为蛮横、源自伪神残块的恐怖吸力死死咬住。

肉瘤迅速干瘪、枯萎，化作一层灰黑色的死皮。

精纯的生命精气混杂着暴虐的神经毒素，顺着裴九烛的经脉狂暴涌入。

他的眼白彻底被血丝占满，整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右臂的血管一根根暴凸而起，皮肤底下浮现出无数游走的青紫色细纹。

那是理智跌落谷底的凶兆。

三炷香内，若不杀戮止渴，肉身就会当场异化成没有神智的畸变体。

裴九烛右手捡起地上的剔骨尖刀，反手刺进陈驼子的大腿，接着顺着肌理向上狠狠一拉。

血水喷溅在石墙上。

陈驼子的惨叫声卡在嗓子眼里，身躯抽搐了两下，眼里的光彩迅速熄灭，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的枯尸软软瘫倒在地。

吞噬了这股精气，裴九烛体内的经脉发出如炒豆般的爆鸣。

练气一层、两层、三层……

狂暴的煞气一路势如破竹，直冲练气四层。

他体内的气机没有半点青玄宗正统灵气的清灵飘渺，反而散发着一股深沉内敛的灾厄死意，将那些试图寄生的孢子硬生生绞碎成最原始的养分。

掌心处，伤口在飞速愈合，新生的皮肉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裴九烛喘着粗气，用满是血污的衣袖擦拭着刀刃上的肉沫。

嘎吱——

养药窟沉重的生铁大门，在此时被人在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

穿堂风卷着山间的潮气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腐臭与血腥。

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门槛处，腰间悬着象征内门执事的白玉佩，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

“陈驼子，赵长老丹房里的火开了，挑好的上等药引，怎么还没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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