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石桥村

第十六天，天没亮透，三个人出的门。

孙老六走在最前头，柴刀别在腰上，一把老式猎枪斜挎着——顾深背着两袋粮食，用来换油。周离殿后，斧子别在背包侧面。

出墙那一刻，顾深皮肤上的感觉，很轻。黑潮退远了，山里只剩零星的、游散的小股。

孙老六在前面开路，走的是猎人的走法：不看路，看草。哪一丛草倒伏了，就绕开；哪一段土色发黑，就停一停。

“孙叔，你在躲什么？”

“蚁路。”孙老六头也不回，“它们走过的地方，地上留着味儿。咱们踩过去，一身味儿——就成它们账本上的‘来过’了。”

真正的麻烦在半路。

翻过第一道山梁，孙老六突然停住了。前面是一条山坳，坳底的草全部倒伏，一条宽十几米的“黑河”横贯山坳，正缓缓地、无声地流动——蚁群的主干道。

“绕。”孙老六说，“从山脊上绕，得多走两个钟头。”

“不用绕。”顾深说。

孙老六回头看他。

顾深闭上眼。皮肤往四下里探出去——黑河的流向、宽窄、深浅，像一张地图在黑暗里亮起来。黑河的上游方向，五百米外，有一个“细”的地方：河道在那里分了岔，中间夹着一块高地的尖角。

“跟我走。”他睁开眼，“上游，五百米，有条窄缝能过。时间只有一会儿——它们换道的时候，会空出来。”

孙老六盯着他：“你又来？”

“不来这个，就得翻两个钟头山脊。”顾深已经迈开了步子，“赵铁的药，等不了两个钟头再加两个钟头。”

三个人贴着黑河的边缘逆流而上。顾深走在最前面，闭眼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了一个诀窍：不用整个人沉下去，只把“皮肤”铺开，铺成一张薄薄的网，贴着地面走。这样他能“看”到蚁路，又能保住自己不往那片黑里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皮肤上的地图越来越清晰。就是那儿：黑河分成两股，中间夹着一道石梁，石梁干燥、干净，两边的黑色像两条护城河。

“快。”顾深压着声音，“它们快换道了。”

三个人踏上石梁。左右各两米，就是流动的黑。周离走在中间，呼吸压得极稳。孙老六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他不是怕，他是在看。看那两条黑色的河，也看前面引路的顾深，那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深。

穿过去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落地那一刻，顾深后背全湿透了。孙老六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又走了一个钟头，翻过最后一道梁，看见了石桥村。

村子比想象中还破。

半数的院门锁着，锁都锈了。街道上没有人，只有几条瘦狗。村中央的老槐树下，祠堂的大门紧闭，门口堆着沙袋、柴垛和各家搬来的门板——整个村子剩下的人家，都住进了祠堂周围那几间连着的屋子，像缩成一个抱团的阵。

一个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的沙袋上，怀里抱着一杆比孙老六那把还旧的土铳。

“老丈，”孙老六拱手，“借个道，换点油。”

老人眯着眼把他们三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停，忽然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庄上来的？”

老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冲祠堂里喊了一嗓子：“村长！庄上的人来了！”

祠堂的侧门开了。出来一个六十上下的老汉，背有点驼，看清他们三个，尤其是看清他们背上的两袋粮食时，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有怕，有恨，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饥饿的人看见粮食时的亮。

换油很顺利。粮食太硬通货了。农机房里存着一拖拉机斗的柴油，村长做主换了半袋米，又“借”了些药品——孙老六多付了一袋米，说是买。

装车的时候，顾深状似随意地问：“村里人，怎么都住祠堂了？”

“夜里闹虫。”村长蹲在车边抽烟，“打今年开春，越闹越凶。地里不敢去，鸡鸭不敢放。年轻人跑光了，就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

“报警了吗？”

村长嗤笑了一声：“报了。来过一队人，穿制服的，看了一圈，说是虫害，喷了点药水就走了。”他把烟头摁灭，“喷完那天夜里，闹得最凶。”

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着半架枯死的葡萄藤，藤下扔着几个被掏空的蛋壳——从壳的边缘看，不是磕开的，是被从小口里“掏”干净的。

村口的矮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夜里不出门，出门不落单。”

漆是新的。刷的人手在抖，最后那个“单”字，收笔拖出长长一道。

顾深心里一动：“那队人……是哪儿的？”

“没挂牌子。车牌是省城的。”村长抬起眼皮，“倒是他们走了以后，你们庄上的管家，来了一趟。”

“韩守山？”

“姓韩，白净，笑模笑样的那个。”村长点点头，“他跟我们立了规矩：他每个月十五来收粮，现钱，价钱公道——就一条，村里不许再往外说闹虫的事。谁说了，往后一斤粮都不收。”

封口。顾深把这条信息默默收好，又问：“收了几年了？”

“三年。”

祠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孩子的哭。村长的脸一下子变了，掐了烟站起来：“又来了……”

村长无奈地跟他们告了个罪：“真是对不住，娃吓着了——她哥前两天说看见后山有‘大黑牛’，夜里做梦就哭……”

装完最后一桶油，村长忽然叫住了他们。

“庄上的。”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很小的、洗得发白的儿童运动鞋。

“你们庄上……是不是有个哑巴孩子？”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叫豆豆。”

“三年前，我们村丢了两个娃。”村长捏着那只小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就是这双鞋的娃，和他，一起丢的。找了九天，庄上把豆豆送回来了——送回来的时候，娃就不说话了。庄上说，是在山里吓的。”

“那……另一个呢？”

“没送回来。”他说，“三年了，一点信儿都没有。他娘就这么个独苗，天天抱着这只鞋坐在村口，等。”

正说着，祠堂的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端着三碗热水出来，一碗一碗，摆在他们面前的石墩上。

是陈小满的娘。

她的眼睛从顾深脸上，到周离脸上，到孙老六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不是看客人的眼神，那是在三张脸上，一张一张地，找她儿子的眉眼。

“娃他爹走得早。”村长低声说，“家里就剩她一个。你们……要是打听着什么——”

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稳，稳得让人心碎：

“三位喝口水。”

“天热。”

“我就问你们一句——”

“我们村的娃，还在你们庄上吗？”

他想起那条四十一步的走廊，想起“煤仓”门缝里透出来的温热的酸腐气流，想起豆豆画在地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点，想起那个被所有蚂蚁绕开的小人。

他只知道，回程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快到庄园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周离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顾深。”

“嗯。”

“我的事，今晚跟你说。”她说，“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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