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豆豆的新画

天亮了。

蚁群退走后的庄园，安静得反常。没有欢呼，没有人说话——死里逃生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个人“指挥”几百万只蚂蚁，是另一回事。

早饭桌上，气氛变了。

方婶给顾深盛汤的时候，手是稳的，碗递过来，却没敢碰他的手。陆小满坐在他斜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看他一眼，低头扒口饭，再抬头看一眼，像看什么稀罕物件。赵铁的伤腿架在长凳上，冲他举了举碗：“顾哥。”

就两个字。可顾深听得出来，这声“顾哥”里，是拿命换来的分量。

陆小满憋了半天，终于凑过来，小声问：“顾哥，昨晚上……你咋知道它们隔几秒来一波的？”

“数出来的。”

“拿啥数？”

顾深想了想：“拿命数。”

陆小满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不笑了，认真地看着他：“顾哥，我不问你是啥路数。我就说一句——昨晚上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墙上了。”他挠挠头，“以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孙老六最后一个进餐厅。他在顾深旁边坐下，谁也没看，先喝了半碗汤，才开口：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孙老六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天上掉下来的，土里钻出来的，什么怪种都有。战场上，能带弟兄活命的，就是好人。”

“我只问一件事。”他转过头，眼睛像两口深井，“你这本事——还能撑几次？”

顾深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昨夜就一直在躲的那个问题。下潜进那片“银河”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每沉一次，他就“淡”一点。不是累，是淡——好像他这个人的边边角角，正在一点点溶进那片黑色里。

“不知道。”他只能说实话。

“那就得当成会用完的来省。”孙老六点头，站起来，“今天谁也不许出墙。清点物资，修墙，养伤。”

物资清点的结果，中午摆在了桌上：柴油，剩三桶。粮食，还够四个月。药品，见底了——赵铁的伤用掉了最后一卷纱布和半瓶碘伏。

“三桶油，撑不过下一次。”孙老六用指节敲着桌面，“人我们能守住，墙我们守不住——没有火，那堵墙对它们来说就是摆设。”

“那怎么办？”方婶的声音发紧。

“去弄油。”孙老六说，“石桥村。我来的时候路过，看见村口有拖拉机、有农机房——农机房里就有柴油。拿粮食换，拿钱买，都行。”

餐桌边一片沉默。去石桥村，就意味着出墙，走进那片刚退走的黑潮的地界。

“我去。”顾深开口。

“我们也去。”周离说。

孙老六看了看他们俩，点头：“明天一早，三个人，轻装。今天都歇着。”

下午，顾深回屋补觉。

他太累了。头沾枕头就沉下去，沉进一片黑色的、温热的水里。梦里没有画面，只有节拍——四十秒，四十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只很大的摇篮。

天擦黑的时候，他被敲门声唤醒，是周离。

她站在门口，脸色古怪：“你睡觉的时候，说话了。”

“……说什么？”

“就一句。”周离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复述，“‘——不是这儿。’”

“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周离的声音压得很低，“顾深，你笑的时候，不像你。”

“声音，也不像。”

她走了之后，顾深在桌前坐了很久。

“不是这儿。”他在嘴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他忽然发现，从昨夜开始，他已经分不清哪些念头是“他的”。那个替他分析、替他预警的声音，二十天来头一回，让他觉得冷。

淡灰色的铅笔印，一层浅浅的，铺在整座庄园的下面——像一层楼。这跟那张“地下有房子”的旧画是一样的路数，顾深见过。

可这一张，不一样。

地下的那层里，豆豆画了很多小点点。跟地上围城的那些小点点，画法一模一样——都是密密麻麻的黑。

而在这片黑色的正中央，孩子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一个站着的人形。

顾深蹲下去，凑近了看，一颗心慢慢往下坠。地上那层，黑色的小点点围着庄园，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每一颗的“朝向”都朝着庄园——是进攻的队形。

而地下那层，所有的黑色小点点，以那个人形为中心，一圈一圈，散开——

是绕开的。

地下所有的蚂蚁，无论多少，全都绕着中间那个人形走。

“豆豆，”顾深的声音很轻，“这个小人……是谁？”

豆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豆豆。”顾深蹲下去，声音放得更轻，更稳，“叔再问你一句——你画的是，地下吗？”

豆豆点头。

“地下的蚂蚁，为什么绕着他走？”

豆豆看着自己画的那个人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小的手指，先指了指画，再指了指顾深的手腕——隔着袖子，指得准准的。

最后，孩子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掌摊平，横在自己喉咙前面，然后极慢地、极慢地，往外——抽了出去。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

然后孩子低下头，拿起铅笔，在那个小小的人形旁边，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刚学写字的孩子那种笔画。

顾先生。

顾深蹲在墙根下，一动不能动。

院子里很静。远处的围墙上，赵铁在换岗，铁锹碰着砖垛，“当”地一声。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把孩子的画照得发白。

顾先生。

地底下，亿万只蚂蚁，绕着“顾先生”走。

正午的太阳很大，晒得院子发白。可他觉得冷，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冷上来。他举起手腕，对着日光，眯起眼，眯到快看不见——

右腕内侧，蚁感发动过的那个位置，皮肤底下，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白痕。

它的腹部，那道“针孔愈合的痕迹”。

一模一样的形状。

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冲回房间，翻出内兜里那几个编号的采样袋——他一直贴身收着，谁都没给。一号袋，那只腹部带注射环纹的蚁尸，就躺在袋子中央。

顾深不敢信。又拆了三号袋、五号袋。三号袋的蚁尸，环纹在腹侧偏左；五号袋的，在腹侧偏右。他把右腕的内侧和外侧分别对上去——

内侧，对三号。外侧，对五号。

不是一个位置。

是一整圈。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一支看不见的针，沿着他的手腕，细细地，缝了一圈。

顾深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原来不是它们被打了针。

是“我们”。

是他。

他进庄的那一天，签下合同的那一天，“猎头”点名要他的那一天——或者更早，早到他根本不记得的某一天——

有人，往他身体里，也打进了一针。

他想起猎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雇主看过您的资料，就要您。”

不是履历表上的顾深。是“资料”里的某个东西。某个藏在血里、肉里、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天知道那份“资料”上，写的是什么。

而昨天夜里的那片黑暗，那团转过“脸”来看他的暗影，那句无声的、近乎温柔的“认得”——

它不是认得他。

它是在认，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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