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了两扇

第二天上午，顾深开始数房间。

他拿着一支笔、一张纸，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地数。方婶端着菜盆路过，好奇地探头：“小顾，你数啥呢？”

“数数房子。”顾深笑笑，“职业病，到一个新地方，想弄清楚格局。”

“嗐，有啥好数的。”方婶摇头走了，“就这几间屋。”

门厅、书房、客厅、餐厅、厨房、储物间、杂物间、侧廊、茶室。一楼：九间。

“嗯。这庄园，一共有多少间房？”

“那我可不知道，我待了好几年也没数全过。”陆小满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顾哥，我悄悄跟你说——这楼里有几间屋，门常年锁着。我问韩叔，韩叔说是杂物间。可我有一回晚上起夜，听见锁着的门里有动静。”

“……动静？”

“像有什么东西在挠门。”陆小满缩了缩脖子，“就一下，我以为是听错了。第二天专门趴门缝上看——门缝里塞着东西，黑乎乎的，堵得严严实实。我寻思，杂物间堵门缝干啥？”

顾深心里一沉：“哪几间？”

“知道了。谢了，小满。”

“客气啥。”陆小满扛着扫帚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压着嗓子，“顾哥，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别告诉韩叔。韩叔那个人，看着和气，其实啥都知道。”

顾深点点头，站在走廊里把这话过了三遍。二楼西头的锁门，地下室深处的“煤仓”，加上周离说的仓库后面那扇焊死的铁门——这座庄园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露一小截，水底下的体积，没人知道有多大。

他接着数。二楼十二间，阁楼三间，地下室两间。

9+12+3+2=26。

二十六间。和图纸，一分不差。

顾深盯着这个数字，反而皱起了眉。昨晚他明明觉得对不上——“二楼不止十二间”的感觉那么强烈，强烈到他专门拍了图纸的照片。可现在一间一间数下来，严丝合缝。

是他记错了？

做实验的人有个习惯：一次对不上，可能是误差；次次都对上，才要警惕——警惕实验本身，被人动过手脚。

他决定换个数法：不数房间，数记忆。

他闭上眼，回想昨晚下楼倒水的那条路——从楼梯口到厨房，走廊两边全是门，他记得自己扫过一眼，顺手数过。

六扇。

他睁开眼，走过去，一扇一扇地数。

四扇。

楼梯口到厨房，四扇门。墙上的挂画、开关的位置、踢脚线的接缝，全都和他昨晚的记忆对得上——除了门。

他站在走廊中间，后背一层细汗慢慢渗出来。

墙没变。画没变。走廊的长度没变——他张开手臂走了一遍，还是十九步。

变的，只有门。

他忽然想起昨天路过的“茶室”。昨天傍晚，茶室左边是楼梯，右边是侧廊；今天早上，茶室左边是餐厅，右边是储物间。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现在他不这么以为了。

他快步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

数。

一、二、三。

三扇。

深色实木门，把手锃亮，门缝积灰。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韩守山就站在这里，他自己开口问的是“那五间是做什么的”，韩守山答的是“旧杂物间，钥匙没留”。

五间。

昨天是五间。今天，是三间。

他逼着自己往细里回忆——五扇门，从左数第二扇的把手上有一道白痕，像被硬物磕过；第五扇门底下的缝，比别的门宽出一线，昨晚走廊尽头的光，就是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

今天的三扇门，把手全都锃亮如新。

没有一道白痕。

也就是说——剩下的这三扇，未必是昨天那五扇里的三扇。

门不是少了。

是换过了。

顾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只有尽头那三扇门，拍不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被记录。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下楼，去找豆豆。

院子里，豆豆蹲在墙根下画画。顾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纸笔推过去，声音放得很随便：“豆豆，帮叔叔个忙。画一下咱们这栋楼，楼上走廊的尽头，有几扇门。”

豆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

然后孩子低下头，画得很认真。一条走廊，一扇窗，然后是门——一扇，两扇，三扇，四扇，五扇。

五扇。

顾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孩子画完，笔尖忽然停住。他盯着自己画出来的第五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第四扇和第五扇门擦掉了。

擦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边。

然后豆豆抬起头，看着顾深。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那种安静，顾深见过——在实验室出过事故的师兄脸上。人受了惊会哭，会喊。只有一种恐惧让人闭嘴：亲眼见过真相，并且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豆豆指了指纸上剩下的三扇门，又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可那个口型，顾深看懂了。

“没了。”

顾深把那张画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他蹲在孩子面前，替他弹掉橡皮上的碎屑，声音放得很平：“豆豆，别怕。以后门要是又没了，跟叔叔说一声，就行。”

孩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回到二楼走廊尽头，顾深站在那三扇门前面，挨个握了一遍把手。全锁着。他蹲下来看门缝——里面塞着灰色的软质填充物，压得极紧，严丝合缝。

不是为了防灰。

是为了防气味。

防什么气味？

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那个念头带着灼烧感，从身体深处翻上来：

*门后面有东西。*

*活的。*

*它们在里面。*

顾深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他盯着那三扇门，忽然想起周离的话——仓库后面那扇焊死的铁门，门缝里也塞着橡胶条。同样的手法，出现在庄园的两个地方。

密封，永远只有一个目的：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或者——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顾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韩守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您在走廊尽头做什么？”

顾深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透透气。这头的窗户能看见院子。”

“是啊，采光好。”韩守山也笑了笑，“不过这头灰大，您少来。那几间是旧杂物间，锁着的，钥匙丢了，进不去——您别费心思了。”

钥匙丢了。

又是钥匙丢了。

韩守山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拎着块抹布，像是正好来擦窗台的。他擦得很慢，很匀，擦完，顺势把那扇窗关上，插了插销：“夜里风大。”

那扇窗，是整条走廊里唯一能斜着望见尽头三扇门的角度。

顾深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豆豆那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又把手机里拍的图纸照片调出来，并排放着。

图纸说二十六间，他数出来二十六间，一切“正常”。可孩子的画上有五扇门，走廊尽头只剩三扇——连豆豆自己，都是画完了才“发现”少了。

不是他的记忆在骗他。

门，真的在少。

而如果门在一扇一扇地少——那么门后面的东西，正在一间一间地，被放出来。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

黑暗里，走廊的方向安安静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在那三扇拍不出来的门后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一间一间地，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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