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讯迷局

蚁群退走的第二天，顾深决定试试通信设备。

“韩管家，我想用一下卫星电话。”

韩守山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顾先生要联系谁？”

“家里人。”顾深说，“进山两天了，报个平安。”

“山里信号不好。”韩守山把眼镜戴上，笑着说，“这台电话也时好时坏——庄主说过，信号这个东西，在山里靠不住。”

“那让我试试。”

顾深拿起电话，拨号。听筒里传来“嘟——”的长音，他心头一喜——通了。

下一秒，长音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刺啦刺啦，持续了整整五秒，然后“咔”的一声，彻底静默。

顾深再拨，这一次，直接是忙音。

“……坏了？”他说。

韩守山走过来，拿起电话看了看，又放下：“看吧，时好时坏。山里就这样。”他语气平淡，“顾先生要是想给家里捎信，我可以帮您记着，等庄主回来，让他带出去。”

“庄主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韩守山笑了笑，“庄主身体不好，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周离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颗石子，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电话打出去了？”

“没有。”

“信号没了？”

“嗯。”

周离“啧”了一声，把石子往窗外一扔：“我手机也一格信号都没有。导航也废了，定位定不了，地图全离线。”她偏过头看他，“你说，这是什么山，能连卫星信号都挡了？”

“这山里没有蚊子。”顾深说，“我昨天观察了一天，这里连只苍蝇都没有——除了蚂蚁。”

“……你观察力是真的强。”她说，“行，我不跟你打哑谜了。直说吧——顾深，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什么？”

“围墙的水泥基座下面，埋着铁板。”周离说，“一整圈，全是铁板，往下埋了至少一米。这不是防贼的——这是防‘挖’的。”

防挖。

“还有，”周离压低声音，“我昨天在仓库后面，看见一扇门。铁门，焊死的，门缝里塞着橡胶条。赵铁说那是‘旧锅炉房’——但一个旧锅炉房，用得着焊死吗？”

“……你问赵铁了？”

“问了。赵铁脸都白了。”周离说，“他说那门从他来就在那儿，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顾深——一个佣人都不知道自家庄园里焊着一扇铁门，这正常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深问。

“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看着像个正常人的。”周离说，“其他人——那个管家，那个厨娘，那个壮汉——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们看你，也看我吗？”

周离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他们看你的眼神，更怪。”

“怎么怪？”

顾深心里一沉。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天韩守山问他“您是学生物的吧”，想起那份写着“P-Φ-03”的合同，想起牛棚木柱上那个Φ符号——像认识你。

他在这座庄园里待了三天，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被“邀请”进来的。

他是被“安排”进来的。

“什么意思？”

“我来三年了。”“三年，我就没见过有车往园子里送过东西。庄主一次没来过。吃的用的，都是韩叔自己张罗的——他每个月开车出去一趟，拉一车东西回来。有时候拉得回来，有时候——”

“空车？”

“路不好走。”赵铁含糊地说，摆摆手站起来，“反正你记住——园子里的东西，吃一点少一点。别糟蹋。”

顾深没再问。但他注意到赵铁说“路不好走”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那不是山路难走的躲闪，是“有些话不能说”的躲闪。

他记住了：庄园的物资，是韩守山“每个月出去拉一趟”拉回来的。而这座庄园，对外宣称“与世隔绝”。

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每个月都要出去拉一趟物资。

那出去的“路”，到底通不通？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点开卫星地图——没有信号，地图加载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转不出结果的加载圈看了几秒，合上手机，做了一个决定。

纸面上的东西问不出来，那就去找纸面本身。主楼还有一处他没去过的地方——地下室。

他去了主楼的地下室。

走廊尽头，楼梯往下，一扇铁门半掩着。他推开门，往里走了几步——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堆放杂物，落满灰尘，他走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卷图纸。

他数了数图上的房间：一楼九间，二楼十二间，阁楼三间，加地下室两间——一共二十六间。图上标注着“主楼·建筑设计·1998年”，图纸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

顾深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是他前上司的名字。

周明远。

顾深的记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最后一件事，是三年前那份立项书。项目名称他记不清了——一个涉密的边缘课题，他只经手过其中一小段测序。但他记得立项书封面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登记编号。

那个格式，他一辈子忘不了——字母，横杠，希腊字母，横杠，数字。

和合同页脚那行“P-Φ-03”，一模一样的格式。

编号本身是不是同一个，他记不清了。可那个“Φ”，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全所的立项书里，只有周明远的项目，编号里带一个希腊字母。当年档案室的人还开玩笑，说周主任的项目连编号都比别人洋气。

顾深捏着图纸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1998年，周明远的名字，出现在这座庄园的建筑图纸上。二十多年后，一份同样格式编号的合同，把顾深送进了这座庄园。

这不是巧合。

这是同一条线上，相隔二十年的两个环节。

而他，就是被穿进去的那颗珠子。

顾深把图纸卷好，放回原处。他没有拿它——他还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人安排到这里的，他不想在没想清楚之前，惊动任何人。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把图纸拍了照。手机没信号，照片传不出去，但他还是拍了——他得留下证据，证据不用传给别人，至少要先传给自己。

“顾先生？”

是韩守山。

“我到处找您。”韩守山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还是一样妥帖，“方婶把晚饭做好了，就等您了。”

“……来了。”

“顾先生。”

“嗯？”

“地下室灰大。”韩守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温和，“您要是想找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钥匙，我这儿都有。”

顾深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楼梯上，背对着韩守山，过了几秒，才开口：

“知道了。谢谢韩管家。”

顾深走下楼梯，走进餐厅，坐回自己的位子。方婶把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看着那碗汤，忽然没了胃口。

但昨天他上楼的时候，光二楼，他就数出了十二间房——加上走廊尽头那五扇锁着的门。

图纸上的数字，和实际的房间数，对不上。

图纸说，主楼二十六间。

可顾深知道，光他住的这一层，就不止十七间。

图纸，是假的。

这座庄园，比它自己承认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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