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是被饿醒的。
天黑透了。手机显示八点零七分——坐车坐得太累,他躺下就睡死过去,连梦都没做。
楼下飘来饭菜香。他下楼,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餐厅摆碗筷,看见他,嗓门大得像喊山:
“哎哟!小顾!可算醒了!我是方婶,园子里的厨娘,以后你的饭我管了!”
桌上已坐着三人:花白头发的老人低头喝汤,穿工作服的壮汉闷头扒饭,瘦小的年轻人冲他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顾哥!我叫陆小满,园子里打杂的。这位是蒋叔,老管事。这位赵铁赵哥,管外围农活。”
顾深坐下喝汤。汤很鲜。但他注意到,方婶摆碗筷摆得极认真,数了一遍又一遍,像生怕多摆一个,或少摆一个。
“加上你,七个。老韩、蒋叔、赵铁、小满、我,还有个哑巴孩子,叫豆豆。”
“哑巴?”
“吓哑的。”方婶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前年,孩子在山里玩,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回来就不会说话了。可怜见的。”
顾深没追问。他扒了两口饭,目光扫过餐厅的窗——窗外一片漆黑。八万平方米的庄园,晚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黑得像一口井。
“晚上不开灯?”
“庄主不让开灯。”赵铁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说怕招虫。”
一个荒山里的庄园,怕招虫,不开灯。
顾深刚想再问,陆小满压低了声音,像在说闲话:“顾哥别介意,园子偏,方圆几十里没人烟。以前有十几个工人,种地的、喂牲口的、看门的,都走了。走得最晚的是看门的老周叔。走那天他跟我说——‘小满,这地方,能走就走吧。’”
“老周叔走了以后呢?”
“门没人看了,韩叔才把秦叔请来。”
秦叔。庄园现在的看门人。顾深进庄两天,还没见过这个人。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饭吃到一半,方婶忽然停了筷子。
“你们……听见没?”
餐厅一下子静了。筷子悬在半空。顾深凝神去听——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草叶。但在风声底下,有另一种声音。
“夜里总有虫子。”陆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飘,“没事的。”
“不是虫子。”方婶的手在抖,“虫子没这么大动静。像……像什么东西在挠墙。”
赵铁放下碗,站起来。
“别去!”方婶一把拽住他,“夜里别出去!庄主说了,夜里别出去!”
赵铁看了她一眼,又坐下了。
顾深注意到,他坐下之后,一只手一直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回到房间,顾深锁上门,没睡。
他伸手摸了一下。
不是水泥风化的糙。是被啃出来的。
一个研究生物的人,此刻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报警?他连电话都打不出去——而是从行李里翻出一卷胶带,沿着窗框和墙壁的接缝,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封死。
封完最后一格,他的指尖在胶带上停了一下。
好像他不是第一次,封这种窗。
他靠在窗边守着。月光把草坪照成银白色,望塔的灯亮着,塔顶的人换了班,还是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顾深几乎要信了“山里虫子多”这句话。就在这时——
凌晨一点十七分,声音来了。
从围墙方向,低沉,连绵,像潮水拍岸。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然后他愣住了。
月光下,围墙外的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不会让整片草地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
是虫子。密密麻麻,黑色,铺天盖地,像一层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来,撞在围墙上——就是晚饭时那种砂纸摩擦声,放大了一千倍。
那层黑潮没有停。它们贴着围墙爬,像在试探,像在寻找,爬过墙角的接缝,一路向上——
“嘶。”
顾深后退一步。
窗台正下方,一只拇指大的黑蚁正沿着外墙往上爬,暗红的光泽,个头大得离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蚁。它爬到窗沿,停住,触角朝他的方向探了探。
然后它掉头,走了。
不是怕他。
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
顾深站在窗前,做了个实验。他抓过桌上的手电,打开,光柱扫过围墙外那片黑色。
没有反应。
不是骚动,不是回避,是一整片、纹丝不乱。光柱扫过去,像扫在石头上。
全盲的军队,走得比有眼睛的还整齐。
顾深关了手电,手心一层薄汗。他又看向大门口的方向——看门房的窗帘缝里,透着一线极窄的昏黄的光。
秦叔醒着。
可他没有出来。望塔上的人影也没有动,烟头照样一明一灭。整座庄园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像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都知道。
这座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外面有什么。
而他这个“懂虫子”的看护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顾深抓起外套下楼。走廊黑得看不见五指,他摸到一楼,推开侧门,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腥气的方向,是东侧的牲口棚。
棚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整个人僵住了。
棚里有一头牛。
准确地说,是一副牛的骨架。白生生,干干净净,连一丝肉都没剩,像被谁用最精准的手术刀剔过,整整齐齐,立在棚子中央。
他俯下身,手指即将触到牛骨断口的瞬间——
右腕内侧,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整个人向后弹出,后背重重撞在棚门上。
“啪。”
一只拇指大的黑蚁从头顶的棚梁上掉下来,正落在他刚才俯身的位置。它翻了个身,颚部开合两下,转头朝他,触角缓缓地探。
离他刚才伸出去的手指,不到十厘米。
顾深僵在棚门上,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根本没看见那只蚂蚁——是手腕上那一下刺痛,替他躲的。
兵蚁在原地停了几秒,掉头,顺着墙缝爬走了。
棚里重新静下来。顾深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骨架边。这一次,他先仰头把整个棚顶扫了一遍,才重新蹲下去。
指尖触到牛骨断口。鼻尖飘过一股极淡的酸腐气——不是腐肉的味道,是另一种,他形容不出来,却莫名觉得熟悉。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念:
*这不是普通蚂蚁咬的。*
*这个啃噬速度,这个整齐度——不符合任何已知蚁类的进食行为。*
顾深猛地站起来,手在抖。
不全是因为后怕。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此刻替他分析蚁骨的这个“声音”,和刚才手腕上替他躲开兵蚁的那一刺,是同一个东西。
像某种锁在他身体深处的东西,睁开了眼。
退出牛棚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蹲在门口,借着月光,把地上的痕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牛粪、草料、蹄印、水渍——所有的痕迹,都盖在同一层密密麻麻的蚁迹底下。
也就是说,进食、撤离、覆盖现场,是一套动作,一口气完成的。
他算了算时间。晚饭是八点,之后没有人来过牲口棚。从天黑到他站在这儿,最多五个小时。五个小时,一头几百斤的活牛,只剩一副骨架——连血带肉,连地上的粪水,全没了。
自然界里,没有任何一种食肉动物,有这个效率。
更可怕的是干净。它们不光吃了一头牛——它们打扫了现场。
远处,围墙外,那片黑色潮水还在无声地涌动——像整片大地,正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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