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价入庄

那一夜，顾深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细，很密。像无数东西在砂纸上摩擦，又像远处的潮水，一遍一遍，拍打着围墙。

他翻身下床，凑到窗前。

围墙外的草地上，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月光下，那片黑色像活的一样，缓缓翻涌。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天亮以后他才知道：庄园东边的牲口棚里，一头活牛，一夜之间只剩一副骨架。干净，彻底，白骨森森，连一丝肉都没剩。

而这一切，要从白天那份天价合同说起。

——

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顾深把窗摇下来一半，草木腥气灌进来，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密到把天都遮住了。司机老徐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爱说话的人，四个小时一共说了三句——“上车”“系安全带”“快了”。

“快了”之后又开了四十分钟，车才停。

顾深下了车。老徐从后备箱搬下行李，搁在台阶上，没急着走。他看了韩守山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徐师傅，辛苦您跑这一趟。”韩守山说，“山路难走，回去开慢点。”

“……嗯。”老徐弯腰上车。车门关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压着嗓子，对顾深说了一句——

“小顾，庄上夜里冷，多盖床被子。”

话很普通。但顾深听出那语气里藏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警告，又像叹息。他想再问，老徐已经摇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越野车掉头，驶向铁门。铁门从外面合拢，闷响一声。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顾先生，一路辛苦。我是韩守山，庄园的管家。”

“叫我老韩就行。”韩守山侧身引路，“庄主身体不好，常年不在。这三个月，园子里的事，我全权做主。”

“全权做主”——顾深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签合同之前，他没掂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庄园多大？”

“连农场带仓库，八万平方米。够走半天的。”

“住几个人？”

“加上您，七个。”韩守山说，“庄主不在，园子里只有几个做杂活的老人。安静，适合养身体。”

一份看护的工作，三个月，报酬是顾深这辈子见过最离谱的数字——够他在城里还十年房贷。失业半年的前生物研究员，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份合同，他的第一反应是骗子。

失业这半年，他投了七十多份简历，面了四家公司，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你上一个单位离职原因，方便说一下吗？”不方便。导师出事之后，整个课题组都散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唯一没能“妥善安置”的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猎头找到了他。对他的履历了如指掌——不是简历上那种了如指掌，是连他硕士期间跟过一个边缘课题、具体做过哪些测序都知道。顾深问她这份工作为什么指定要他，她说：“雇主看过您的资料，就要您。”

像是点名。不像招人，像提货。

“为什么是我？”

韩守山脚步顿了一下：“庄主说，您学过生物，懂虫子。”

“懂虫子”三个字，让顾深的神经跳了一下。

“庄主喜欢养花。有些花怕虫，得有人看着。”韩守山笑了笑，“您来了，我们踏实。”

顾深没接话。一个养花的庄园——配电网，配围墙，配四座望塔，配一份天价合同。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伺候花的。

像伺候什么比花金贵得多的东西。

韩守山带他逛外围。农田、畜棚、工具房、一座粮仓，还有一座废弃的砖窑。走到东边，顾深停住了。

“这沟是干什么的？”

“排水。”

“排水沟要有坡度。”顾深蹲下去看了看沟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条沟是平的，笔直，贴着围墙走，宽两米出头。韩管家，这不是排水沟。这种结构，文献里有个名字，叫隔离带——防地面迁徙性昆虫用的。”

他看着韩守山，一字一顿：“行军蚁，那一类。”

有半秒钟，韩守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半秒。然后他笑得更和气：“顾先生不愧是学生物的，眼睛毒。庄主以前搞农业，怕蚂蚁啃庄稼，挖了这么条沟。至于风水嘛——庄主讲究多，您多担待。”

“庄主有钱。”韩守山笑容不变，“有钱人防蚂蚁，就是这个防法。”

顾深笑了笑，没再问。

但他记下了两件事：第一，这座庄园防的不是虫害，是蚁群——大规模的。第二，他说出“行军蚁”三个字的时候，韩守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合同是在书房签的。

厚厚一沓。顾深翻到第七条，停住了。

“三个月内，不得擅自离开庄园范围。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外界。如有违反，视同违约，报酬清零，并承担相应责任。”

“合同是庄主拟的。”韩守山说，“庄主最怕打扰，图个清静。”

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注意到页脚有一行极小的编号，像登记流水号——

P-Φ-03。

Φ。希腊字母。

顾深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研究生时期，他导师办公室里贴过一张纸，上面就画着这个符号，旁边写着“噬界计划”四个字。他问过那是什么，导师笑着说“一个没立项的科幻课题”，然后把纸收了起来。

他到现在都记得导师当时的笑。

笑意没到眼睛。

那张纸没有被扔进废纸篓——导师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锁上了。一个“没立项的课题”，用得着上锁吗？顾深当时没多想。二十几岁的人，看什么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顾先生？”

“没事。”顾深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我看完了。”

二楼走廊很长。长到顾深走到一半，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走廊尽头，右手边，并排立着五扇门。

五扇深色实木门，把手锃亮，说明有人经常擦。门缝却积着薄灰，说明很久没人开过。

“那五间是做什么的？”

“旧杂物间。”韩守山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答案，“庄主走的时候锁了，钥匙没留。”

顾深跟着他往回走，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一个“只住七个人”的庄园，二层，五间房，全部上锁，钥匙“没留”。

他忽然觉得，那份天价合同，不是他捡了个便宜。

是他自己，走进了笼子。

顾深把窗帘拉上，掏出手机。

无服务。

下午四点十七分，刚进庄的时候，就是无服务。

他靠着窗，把今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一条防行军蚁的隔离带。一份不许离开、不许联系外界的合同。一个P-Φ-03的编号。五间上锁的房间。一句“夜里冷，多盖床被子”。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韩守山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但语气变了——白天那种专业管家的客气不见了，透着一种很淡的、顾深从没听过的恭敬。

“……人到了。”

“是，安顿好了。”

“您放心，一切都在计划内。”

顾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窗外，望塔的灯又亮了一分。

一切都在计划内。

什么计划？——而他，是计划里的哪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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