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包厢里灯光晃得人眼晕，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的喝酒，闲聊的闲聊。我和蒲蒲这两个麦霸，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一首接一首地唱。我以为这场久别重逢的聚会，就能这样热热闹闹、安安稳稳地收尾，直到包厢门，正正好在我的一阵笑声里，被人轻轻推开。

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我曾经无数次预想过重逢，或许我会愤怒，会红着眼，会冲上去歇斯底里的乱骂一通。可真的四目相对时，心头翻涌的，只有一阵突兀的尴尬。

是顾媛。

她推开门，第一眼就撞上我的视线。很明显她也怔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悬在半空。她没有走进来，而是直接退了出去，门顺着力道轻轻合上。我下意识地想，大概是撞见我，她也觉得尴尬，所以直接走了吧。

“她怎么来了？”蒲蒲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哪知道，不是你约的？”

“我叫了你，怎么可能再叫她。”

我抿紧嘴唇，思绪乱糟糟地打转，要不然现在就走？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蒲蒲已经侧过身，悄悄凑到另一个同学耳边打听。这时我才隐约感觉到，尴尬的并不只有我，包厢里不少视线，都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飘来，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实在不想让这场期盼已久的聚会，因为我那点旧事冷了场。于是故作松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一瓶啤酒，朝同学们举了举：

“没事，都是同学，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这么久没见，大家一起干一个。”

说完我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瓶。气氛借着酒意，很快又重新活络起来。

坐回沙发，蒲蒲朝我招了招手，挨近了小声说：“我知道了，是小胖。顾媛昨天问他今天有什么活动，小胖就说班里要来这儿唱歌，没专门叫她，也没提我约了你。她就自己过来了。”

“嗐，没事。早晚总要遇见。来了就来了，各玩各的呗。”

我看得出来蒲蒲在替我悬着心，也明白在场的人都清楚我们之间的事。反正错不在我，该坐立难安的从来不该是我。我拉起蒲蒲，重新握住话筒，把注意力放回屏幕跳动的歌词上。

那几分钟格外漫长。话筒拿在手里，我嘴上跟着旋律哼着，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地留意对面那扇门。

果然没过多久，门又一次被推开。顾媛这一回垂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径直走到斜对角的沙发上坐下。我没有刻意去打量她，只是能察觉到，周围的同学又开始悄悄面面相觑，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昔日我和顾媛是最要好形影不离的朋友，如今变成这幅模样，这场面确实让人有些唏嘘。

酒一杯接一杯，脑子渐渐发沉。人一沾了酒，心里那些压着的情绪，就格外容易往外漫。蒲蒲点了范玮琪那首《那些花儿》。熟悉的旋律漫出来，当唱到“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啦……啦啦啦……啦啦啦……想她”，有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淼淼，怎么了？”蒲蒲听出我哽咽的歌声，立马放下话筒，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发颤，“就是忽然想起初中的我们，有些遗憾。”

怎么能不遗憾呢。那是整整三年，我最要好的朋友，我许许多多细碎的欢喜与秘密，全都和她绑在一起。就算我很喜欢秦南西，可在我心底，顾媛从来都比他重要。我抬眼，往角落瞥了一下，她正和身边几个同学笑着，骰子在玻璃杯里哗啦作响。

“蒲蒲，你先唱，我去洗手间洗把脸。”

我起身走出包厢，沿着走廊慢慢往洗手间走。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盘绕着，这么久以来，哪怕只有一次，她会不会也因为弄丢了我这个朋友，而感到后悔。

我正陷在这片纷乱的思绪里，抬眼，竟看见秦南西独自坐在大厅的茶台边上。

那一刻，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模样一定狼狈极了，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撞见了从前喜欢过的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包厢里那个热热闹闹的她。

酸楚一层层漫上来。可笑的是，揪着我不放的，早已不是被欺骗的委屈；我只是还在为那段曾经无比珍重、最后却因为这个男生碎得不成样子的旧友情而惋惜。

可就在这一阵翻涌过后，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松动。

如果真的有人该为这份失去而懊悔，那个人，不该是我啊。

我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发烫的脸颊上，我对着镜子，一点点把眼泪擦干净。我的情绪不应该在一次次的被他们的出现而牵着走了。等走出隔间时，我已经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我径直朝秦南西走过去。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我微微扬起嘴角，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啊，时淼，好久不见。我……我在这儿等人。”秦南西明显慌了，眼神有些躲闪，完全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像是急于填补空白，他连忙补上一句：“听说..你去读艺校了。”

听说。

两个字轻轻落进耳朵里。我不必深究，也懒得再去揣测他们是不是还以为，我依旧蒙在鼓里。那些弯弯绕绕，已经不值得我再多费心思。

“嗯，学美术，昨天刚回来。”

“哦？学美术啦，怎么没有去学唱歌？”

“这些事，其实你并不关心，就不用问了。”我轻轻打断，“我喝得有点多，准备回去了，你进去吧。”

我心里很清楚，往后我们大概不会再有交集，多余的寒暄，全都可以省去。

转身回到包厢，和在场的同学简单道别，拿起我的包往外走。刚推开大门，秦南西也正好走到包厢门口。我扶着门，侧身让他走进门后，没有多余动作，轻轻关上门便直接转身回了家。

当天晚上，蒲蒲打来电话。

“秦南西进去才坐下没两分钟，顾媛就和他吵起来了……”

没等蒲蒲细说原因，我就平静的打断了她：

“蒲蒲，以后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要再跟我说了。我不想听，也不想再浪费心思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挂了电话，窗外的夜色很静。我心里也没有再泛起半分涟漪。到此为止，这次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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