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屋钥匙不在了

“爸，等检查做完，医生说能回去休养了，你也在家歇一阵，行不行？”

林天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父亲放松下来的左腿上。

林建国抬起头：“我歇着，你这边谁照应？”

“先问清楚我需要什么协助，再一起安排。”林天看向还在写就诊建议的沈知微，“要是后面符合出院条件，我想回家。那边住得熟，你们不用两头跑。”

陈秀兰刚拿出手机，左手拇指停在屏幕上。

“回去的地方要先收拾。”她说，“现在住榆树巷十七号。”

林天看了她一眼。

这个地址，他没听过。

“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有些年了。”林建国接过话，“租的，离坐车的地方近一点。”

林天原本搭在床沿的手收了回来。他没有挪动双脚，只将身侧的水杯往父亲那边推近些。

“以前的房子现在谁住？”

陈秀兰将手机握低了，右手贴在衣侧，没有搭上来。

“卖了。”林建国说。

病房里，沈知微落笔的声音停了一下。

林天看着父亲。林建国的衣领折得齐整，领尖有一处洗得发白，手指正沿着裤缝慢慢捋下去。

“为了我的治疗？”

“嗯。”父亲应得很实，“那时候你一直没醒，治疗不能停。”

林天的目光移向母亲：“店里呢？你们现在还开门吗？”

陈秀兰嘴唇动了动，才道：“店铺也卖了。后来就没开了。”

林天将水杯扶稳，杯底在柜面上轻轻碰了一声。

他记得家里那串钥匙，铜色的门钥匙最长，店铺卷帘门的钥匙短些，总被父亲分到另一边，免得清早出门时摸错。

“旧屋的钥匙，也交过去了？”

林建国的手在裤缝边停住。

“交了。交房那天，一起给了。”

陈秀兰低头，指尖碰到手机壳边缘，又收紧了一点。

林天没有再问日期。

床头柜上只有水杯、药板和几样日用品。父亲身侧的布包安静放在地上，再找一遍，也找不出那把能开旧屋门的钥匙。

林天抬起手，将母亲垂在床边的袖口往上拢了一点，避开她的右腕。

“妈，手机给我看看。你刚才在办什么？”

陈秀兰将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一张护理床的图片，床头可以抬高，两侧装着护栏。页面下方选好了规格，还留着填写送货地址的位置。

“你爸来之前，我问过一家。”她指了指图片，“能摇起来，喂饭省力，换洗也方便。他说先留一张，晚点把地址填上。”

“付钱了吗？”

“还没。想着等你爸到了，再问问他。”

林建国往前看了一眼：“租的地方没这个，我想着你回来总要用。”

林天把手机轻轻推回母亲手边。

“这张床先别订。”

陈秀兰的手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即退。

“医院这张能升降。回去了要是平躺着不舒服，总不能让你一直将就。”她抬眼看他，“你现在能坐，我知道。可夜里怎么办？翻身、洗漱，还有起夜，我们都得提前想。”

“这些都要问。”林天说，“所以先别照以前的办法买。医生还没定我回去以后需要什么，买错了，你们还得折腾。”

“留着也行。”林建国说，“万一要用，不耽误。”

林天看向他：“爸，你的腿还没查清楚。搬床、挪东西这些事，现在都不能往你身上放。”

父亲嘴唇抿了一下，没再接着说。

林天转向沈知微：“沈医生，我们现在能不能把顺序排清楚？我还有哪些没评估，离出院差什么，回去需要谁帮。先弄清楚，再决定床要不要买。”

沈知微将平板侧过来，视线扫过护理床页面。

“可以，设备要跟着实际需要选。”她把原先写到一半的建议补完，“我刚才在记你能完成哪些动作。现在还得把家里能提供什么协助一起核实。你父亲的膝盖、母亲的手腕，都不能按没有伤痛的人来安排。”

陈秀兰把手机挪低了些，听得很认真。

“那我们先问哪一项？”

“先确认医疗上的出院条件，再核实康复和照护要求。”沈知微说，“清醒、能坐稳，只是目前看到的一部分。病情是否稳定，起卧、转移、如厕这些能做到什么程度，活动后能不能耐受，都要按流程评估。需要人保护的环节，还得落实谁来协助。”

“我自己觉得有力气，也不能直接算进去，对吧？”林天问。

“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感受，我们会核验。没确认能独立完成的，继续等人。”

林天点头：“我不自己下床试。”

他说完，将手放回床沿，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把重量移到脚上。

沈知微看着他：“坐久了累不累？头晕、心慌有没有？”

“没有，腰背有一点酸。”

“那今天别靠坐得更久来证明恢复得好。需要调整就叫人。”

林天应下，随即问：“评估期间，我爸去看腿，我妈陪过去，我这边能不能提前和护士说好？”

“可以协调，但要先告知，不能两个人突然都走开。”沈知微指向呼叫器，“需要协助时按铃。家属陪伴和承担搬抬是两回事，你们别混在一起。”

陈秀兰听到这里，将手机上的护理床图片往上滑了一点，下面露出预订按钮。

“这床要是以后用得上呢？”

“到时候照明确的要求选。”林天说，“你替我选了这么多年，什么方便、什么不勒人，你比我熟。现在我醒了，也能把哪里不舒服告诉你。等要求清楚，我们一起看。”

陈秀兰看着他，握手机的手慢慢放低。

林建国开口道：“先别占人家的货了。真需要，再买合适的。”

陈秀兰这才用左手点了返回。

页面跳出是否保留填写内容的提示。她看了看尚未填完的地址，选了不保留，退回商品页，又退了一层，屏幕露出手机主界面。

“没下单。”她把手机转给林天看，“也没付钱。”

林天扫过屏幕，点了点头。

“好。爸的腿照常看，我这边该做的检查照常做。先停这一张床。”

陈秀兰没有收起手机，重新打开了先前记叮嘱的地方，在原有的带药、找旧检查资料下面添了几行。

林天看着她打完，问：“记的什么？”

“你的评估还缺哪些，回去要怎么帮，问清楚再买东西。”她把字放大，“这样记行不行？”

“行，再添一条。你和爸都不做用力搀扶。”

林建国伸手摸向水杯，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停。

“那我就真成坐着看了？”

林天将杯子推到他伸手就能拿稳的位置。

“你能帮我记要求，也能陪我说话。等腿查清楚，能做什么照医生说的来。我能自己做的，也不会都留给你们。”

父亲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那你也得说实话。累了就说，别光挑让我们放心的讲。”

“我刚才说腰酸了。”

林建国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听见了。”

沈知微把写好的就诊建议递给陈秀兰，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骨科就诊时把这板药带上，服过的时间、剂量照实说。近期先减少负重和久站，别为了收拾住处又去搬抬。怎么休养，等进一步查体后确定。”

陈秀兰接过来，用左手压住纸角：“我现在就看号。”

她在手机里换了页面，按沈知微指出的科室找过去。林建国报了自己的信息，报到一半想起身凑近，林天抬手指了指他的杯子。

“爸，坐着说，妈听得见。”

父亲又坐稳，将杯子放下，把剩下的信息报完。

陈秀兰核对了一遍，确认预约，随后把就诊时间记在原来的叮嘱下面。

“约上了。到时候我陪你过去，药我记着带。”

林天看着屏幕上的预约记录：“先和病区说好我这边的协助，再过去。别赶着走。”

沈知微点头：“我会把今天发现的照护限制补进记录，后面的评估也按这个考虑。居家设备先不定，等具体要求出来，再和你们核对。”

她说完，又问了林天两句身体感受，确认没有新的不适，才拿起平板。

陈秀兰把就诊建议放好，回身看了眼床边。

“那我今天先不想着回去搬东西了。”她说，“陪你爸把看腿的事办好，问清你的评估。床的事等消息。”

林天点头，手掌从床沿松开。

父亲仍坐在原处，没再去够地上的布包。那板止痛药摆在柜边，母亲将它往就诊建议旁挪了挪，免得临走时漏带。

“还有一件事。”林天开口。

陈秀兰停下整理纸张的手：“你说。”

“现在这阶段，我的检查、住院，还有接下来要做的评估，手里有的费用材料，拿给我看看。”

林建国抬眼望过来，随后看向陈秀兰：“现下这些，拿给他吧。”

陈秀兰点了点头，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折在一起的几张纸，先理齐边角，再递到床沿。

林天伸手接住，纸张还合着。他将它们放稳，手指按在最上面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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