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税？”

沈青禾把那两个差役上下打量了一遍。领头那个姓周，镇上人都喊他周差役，三十来岁，一张刀条脸，腰里别着铁尺，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额头高。另一个年轻些，站在后头没吭声，看样子是跟着跑腿的。

“预税？”沈青禾把手里的食盒搁在门槛上，“周差役，我打听过了，镇上铺面开张交的是‘开张税’，五十文，到年底统一算。预税是什么说法？我头回听说。”

周差役拿铁尺在掌心拍了一下：“新规矩。上头定的，铺面开张前先交预税，二百文，按季退。不交不让开张。”

“上头定的？哪个上头？”

“你管哪个上头，让你交你就交。”

沈青禾没跟他呛。她蹲下来把食盒盖子掀开，里头还剩两块锅巴方块，递过去：“周差役，大清早跑一趟不容易，尝尝，新做的。”

周差役低头瞅了一眼锅巴，没接。

“别来这套。二百文，交了立马给你盖戳，明天就能开张。不交，你这铺子什么时候开张什么时候算违制，到时候可不光是二百文的事了。”

沈青禾把锅巴塞自己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我交。不过周差役，您得给我张票。二百文的票，盖镇上集税戳子，写明‘预税，按季退还’。什么时候退、退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您给我票，我给您钱。”

周差役脸色变了一下。

“票……回头给你补。”

“那可不行。”沈青禾笑了一下，“我这人毛病多，花钱必须见票，没票我不踏实。上辈子——上回我买头绳少给了两文钱被吴货郎追了半条街，打那以后我就记住了，凡是掏钱的事，票比钱要紧。周差役，您要是不方便开票，那我等方便的时候再交。”

周差役拿铁尺在掌心又拍了一下，这回拍得重了：“你这娘们儿事真多——”

“税的事，多问两句总没错。”沈青禾把食盒盖子扣回去，“要不这样，我去镇上问问张典史，这预税到底是什么章程。张典史要是说交，我二话不说，二百文一分不少。张典史要是说没这规矩——”

周差役听到“张典史”三个字，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他盯着沈青禾看了好几眼，忽然收了铁尺往腰里一别。

“你等着。”他撂下三个字，带着那个年轻差役走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转头对赵老头说：“赵伯，镇上集税归谁管？张典史？”

赵老头把烟灰磕了磕：“张典史管集税不假，但具体收钱的是周差役。这人在镇上混了十几年，谁家开铺子他都刮一层。你今儿没交就对了，交了也别想拿回来。”

沈青禾没耽误，把铺子门锁上就去了孙先生那儿。孙先生下了早课正在喝茶，听她把事说完，搁下茶碗叹了口气。

“张典史这人还算正，但他媳妇死得早，闺女是他一手带大的，嫁给了赵德贵的表弟。周差役就是仗着这条线，在镇上收税想收多少收多少。之前也有人闹过，闹到张典史那儿，张典史训了周差役两句，但没退钱，后来就不了了之。”

沈青禾听完没急着说话，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两道。

“孙先生，张典史疼闺女不？”

“疼。那闺女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一般，赵德贵那表弟没什么出息，张典史明里暗里贴补了不少。”

“那他知不知道周差役借着这条线在外面多收税？”

孙先生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简单。周差役收的钱，张典史不一定知道。张典史要是知道了，脸上挂不住。”沈青禾站起来，“但我去说不行，我说了等于告状，张典史护短，搞不好反手摁我一头。得找个他信得过的人说。”

孙先生端着茶碗没吭声，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张典史好下棋，镇上棋摊他常去。后天赶集，他准在茶馆后头那棵槐树底下摆棋。”

沈青禾会意，冲孙先生拱了拱手：“先生帮我递句话，就说有个开吃食铺子的想跟他下一盘，输了认罚，赢了求他件事。”

孙先生笑了一声：“你会下棋？”

“不会。”

“那你跟张典史下什么？”

“不下棋。”沈青禾从怀里掏出账本，“我给他看账。一个吃食铺子一个月能交多少税、走多少货、养活几口人，这些数他最清楚。他看了我的账就知道，我这铺子开起来，他集税上多收的钱比周差役刮的那二百文多得多。”

孙先生把茶碗放下，看了她半天：“你这人，做买卖可惜了。”

“先生这话说的，做买卖怎么可惜了？”

“该去衙门里管钱粮。”孙先生摆摆手，“行了，话我帮你递。但后天赶集你自己去，棋摊上见着张典史，别一上来就掏账本，先陪他下两盘，输赢都行，下完了再说话。”

沈青禾应了，出了茶馆直奔刘家屯。刘老栓的麦芽用得快，头一批五十斤下去一半，得再补三十斤。她走到刘家屯村口的时候碰见刘大柱推着独轮车往外走，车上装的正是麦芽。

“大柱，上哪去？”

刘大柱看见她，脚步停了停，脸上一副不自在：“李糖坊那边催我爹送麦芽，我送过去。”

“李掌柜要了？”

“要了二十斤。”刘大柱挠了挠头，“你上回说的对，他说全包，其实只要了二十斤，剩下的还是我爹自己处理。我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听李掌柜的。”

沈青禾没笑话他，从怀里摸出钱串子：“我今儿要三十斤。你先给我装，剩下的你再给李掌柜送去。两边都不得罪。”

刘大柱连声应了，把车调头推回院子里装货。沈青禾在旁边等的时候跟刘老栓聊了几句，问镇上还有没有别家发麦芽的。刘老栓想了想：“镇西杨家庄有个杨老六，他发的麦芽也不错，但量小，一个月出个二三十斤，都是自家喂猪用的。你要的量大了他供不上。”

沈青禾把“杨老六”三个字记在账本最后头。眼下刘老栓够用，但往后要是铺子扩了、私塾饭单加了，光靠刘老栓一个人供不上。她得提前把路子铺开。

三十斤麦芽拉回铺子，天已经擦黑了。周砚礼在灶房烧了一锅水等她回来，锅里还热着孙二娘送的那串腊肉。沈青禾把麦芽归置好，洗了手坐下来吃饭，腊肉咸香，就着糙米饭扒了两碗。

“周差役的事解决了？”周砚礼吃着饭问了一句。

“还没。后天赶集去找张典史。”

“用我跟着吗？”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跟着干什么？你一个读书人往棋摊上一站，张典史还怎么跟我说话？”

“我不站棋摊上。”周砚礼拿筷子把碗里的腊肉翻了翻，“张典史好下棋，他儿子在镇上私塾念过书，跟孙先生熟。我明儿去找孙先生借两本棋谱，后天赶集的时候我在旁边摆个摊，不吭声。张典史要是问起来，孙先生的人，他多少给点面子。”

沈青禾嚼着饭看他：“你这脑子转得也不慢。”

“跟你学的。”周砚礼把最后一块腊肉夹她碗里，“你多吃点，后天赶集得站一天。”

沈青禾盯着碗里那块肉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闷葫芦有时候还挺顺眼。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差役从铺子门口走了之后没回衙门，先去了赵德贵的杂货铺。赵德贵听他说完，拍了一下柜台：“她不交？那就让她连集都赶不成。赶集那天你在集口设个卡，凡是摆摊的，没交预税的都不许进。她不是要卖锅巴吗？让她一包都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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