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

铺面是第二天一早交的钥匙。沈青禾天不亮就去了，赵老头蹲在门口抽完最后一锅烟，把钥匙往她手里一拍，说了句“墙上别钉钉子”就走了。

灶台得自己垒。沈青禾和了一堆黄泥掺稻草，拿碎砖头打底，忙活到晌午才把灶膛和烟道砌出个模样。周砚礼下了学过来帮忙，负责搬砖和递泥，搬了没几趟袖子就糊成了泥壳子。

“你这手艺行不行？”他蹲在旁边看她收烟道口，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行也得行。请人垒灶要五十文工钱，我自己垒省下来够进二十斤麦芽。”

灶垒好的时候日头偏西了。沈青禾抓了把干草塞进灶膛试火，烟顺着烟道往上走，没往回倒灌。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挺满意：“成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炸了一嗓子：“谁家灶眼冒烟呢！”

沈青禾扭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婆娘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把剔骨刀，刀尖上还挂着点肉末星子。孙屠户家的，镇上人都喊她孙二娘。腰上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胳膊比沈青禾小腿粗。

“我家的灶。”沈青禾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今儿头一天试灶，熏着您家了？”

“熏着了！”孙二娘拿刀尖往自家院墙那边一指，“我后院晾着二十来串腊肉，你这边灶烟一起，全他妈串了味了。腊肉串了烟味还怎么卖？二百文，少一个子儿我把你灶台掀了。”

周砚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沈青禾旁边，没说话，但也没往后退。

沈青禾看了看孙二娘身后。两家院子就隔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孙家后院的晾杆上确实挂着一排腊肉，油亮亮的。但她眼神好，一眼看见最上头那几串滴下来的油是清的，底下那几串滴的油发黄。

“孙嫂子，”沈青禾把手上的泥拍干净，“您那腊肉熏了几天了？”

“关你什么事？”

“我看看。”她也不等孙二娘答应，踩着墙根的石头探头往那边瞅了一眼。上头的几串肉皮子发白，肥膘透亮，拿手一摸还发软。底下那几串皮子发暗，肥膘泛黄，是正经熏过七八天的样子。

沈青禾缩回头：“孙嫂子，您上头那几串是昨儿才挂上去的吧？”

孙二娘脸色变了一下：“你管我哪天挂的——”

“昨儿才挂的肉，今儿我灶才垒好，头一回试火，您那肉还没沾上烟呢，怎么就串了味了？”沈青禾语速不快，但一句是一句，“底下那几串熏足了的，我认，要真是我灶烟串了味，我赔。可您上头那几串白生生的，我灶烟再厉害也不能隔着一天把没熏的肉给熏黄了吧？”

孙二娘拎着刀的手紧了紧，嘴硬：“我说串了就串了！你一个外来的小媳妇，在我家门口起灶，问过我了吗？”

“问您？”沈青禾笑了一下，“赵伯把铺面租给我，契上写得清楚，灶房在后院，烟道走的是西墙，离您家晾杆隔着七八尺。您要觉得这位置不对，咱们找赵伯来评理。赵伯要是说我得挪灶，我二话不说挪。赵伯要是说不用挪——”

“找谁也没用！”

沈青禾不跟她吵，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搁在墙头上：“孙嫂子，头回生火没跟您打招呼，是我的不是。这二十文您拿去打壶酒，算我给邻居赔个不是。腊肉的事，您把上头那几串摘下来放屋里晾两天，底下熏好的我保证往后烧火躲着点风向。您看行不行？”

孙二娘盯着那二十文钱看了两眼，脸上绷着，但刀子收回去了。

“你这人说话倒还算痛快。”她把钱抓了揣围裙兜里，“我可跟你说好了，往后你家灶烟但凡熏着我那晾杆，我可不依。”

“您放心。”沈青禾笑着应了，等孙二娘一转身，脸上的笑就收了。她回头对周砚礼低声说了一句，“这婆娘是让人挑唆来的。我一说找赵伯评理，她立马不闹了。她心里门清自己没理。”

周砚礼把砖头码好：“谁挑唆的？”

“还能有谁。钱家嫂子那天从私塾走了直奔赵德贵铺子，王氏在里头坐着呢。”沈青禾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不过她这一闹也好，二十文钱买了个邻居不结仇。孙二娘这人看着凶，但讲实惠。她收了钱以后有事好商量。”

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孙二娘从墙头那边递过来一串腊肉，熏得正好的那种，肥膘透亮。隔着墙喊了一句：“头回开火没菜吧？切了蒸上，算我添个菜。”

沈青禾接了，冲墙头那边喊了声“谢谢嫂子”。周砚礼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二十文换一串腊肉，你这账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这串肉拿到街上买也得十五六文，她等于把二十文退给我大半，还搭了个不结仇。”沈青禾把腊肉挂灶台上，拿刀切了半截，剩下的吊在房梁底下，“晚上蒸腊肉饭，你负责烧火。”

当天下午她开始正经备货。刘老栓的五十斤麦芽送来了，周砚礼拿独轮车拉回来的，堆在灶房角落里，麦芽的清甜味盖过了泥灰气。沈青禾拿十斤试了头一锅糖稀，这回有了刘老栓给的麦芽粉引子，发酵快了一个时辰，出的糖稀比上回多出半斤。

她拿糖稀试了个新吃法：熬稠了浇在碎米锅巴上，撒花生碎和一点盐，压平了切成方块，晾凉了嘎嘣脆。周砚礼尝了一块，嚼得嘎吱响，没说话，伸手又拿了一块。

“这个是甜咸口的，比糖梨块好带。”沈青禾在账本上把新方子记了一笔，“明天送私塾的时候给钱先生加两块，算赠品。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新品试吃，不要钱。等他吃习惯了，我按块卖。”

周砚礼把第三块塞嘴里：“你还没算这个卖多少钱。”

“两块一文。”

“成本呢？”

“碎米是村里收的，一斤两文，出锅巴八两。花生一斤五文，用半斤。糖稀是自己熬的，算十文。总成本十七文，出四十块，卖二十文。净利三文。”沈青禾把账本翻给他看，“薄利，但走量大。私塾十二个学生一人每天两块，一天二十四块，一个月就是七百二十块，光这块净利五十四文。不费事，锅巴是碎米边角料做的，不占正经货。”

周砚礼吃完第三块，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那个铺面，什么时候正经开张？”

“后天。”沈青禾把账本合上，“明天把招牌挂出去，让吴货郎在镇上帮我传一圈话，就说赵家巷口新开了个吃食铺子，头三天买五送一。”

“买五送一？你疯了？”

“没疯。头三天赔个几十文，把人气拉起来。镇上人贪便宜，买五送一能排队。等他们吃顺嘴了，第四天不送了，该买还得买。”

周砚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后天下了学来帮你收钱。”

“你不是要看书？”

“收钱不耽误看书。”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去灶前蹲下，“烧火。”

当天晚上沈青禾在铺子后头小屋睡下，头一回没撒灰。门插了两道，窗户顶了石头。一宿没动静。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熬了锅糖稀，把锅巴方块做了四十块，装食盒拎到私塾。钱先生尝了一块嘎嘣脆的，嚼完了问：“这个多少钱？”

“两块一文。今儿白送。”

钱先生又拿了一块：“后天开始算钱。十二个学生，一人一天两块，你给我按批发价算。”

“一块半一文。”

“一块二。”

“一块五。再少我不干了。”

钱先生嘎嘣嘎嘣嚼着锅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沈青禾摆完碗出了私塾，拐去吴货郎的货担那儿把开张的事说了。吴货郎一口应下来，说今儿走三个村，明儿上镇东集市，后天镇上赶集日他就在赵家巷口摆摊，顺带帮她吆喝。

一切都挺顺，直到她回到铺子门口，看见赵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

赵老头冲她努了努嘴：“找你的。说是镇上的集税，让你补交铺面开张前的‘预税’，二百文，不交不让开张。”

沈青禾看着那两个差役，其中一个她认得——前儿在赵德贵铺子门口见过，赵德贵管他叫“连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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