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不够办一场跨境追索。

却足够让一件拍品消失。

文保中心把会议室改成临时资料间。第十六件的六张接触印相贴在白板上，旁边依次排着旧框铜牌、虫孔位置、绢面折痕和马洛修复所出库底单。沈砚没有参加所有电话会议，他负责一件更具体的事：证明布鲁塞尔拍品不是相似港景，而是《海国归帆图》的第六段。

第一版证据包有一百八十七页。

它不能原样发出去。中文档案需要认证翻译，照片要保留原始哈希和拍摄设备信息，二〇〇一年的海关缩微片还要由保管机构说明调取路径。任何一环只剩截屏，对方都可以质疑材料离开原档后被改动。

文保中心把文件拆成四组。第一组证明临江原箱从入仓、换箱到开启的保管链；第二组证明马洛把完整长卷切成六段；第三组只做第六段与拍品的物理比对；第四组说明争议性质和请求范围。父亲录音、魏家私人判断和沈砚的能力记录全部留在内部卷，不混进对外证据。

页数很多，真正能让拍卖行采取动作的只有十二页。二〇〇一年临江港原箱照片、马洛完工接触印相、第六块现拍图、三组连续虫孔、两道跨越裁切边缘的绢丝断口，以及原轴杆16-6铜牌的尺寸记录。

十二页里每张图都有比例尺。接触印相不是数码原图，放大后颗粒明显，沈砚只选能稳定定位的孔洞和折痕，不用颜色作主证。颜料可能因灯光、扫描和修图改变，破损位置却不会随拍摄设备移动。

翻译人员最初把屏芯译成panel，律师改成mounted section。前者容易让人理解为原本独立的装饰板，后者保留它可能由长卷改装而来的性质。一个词不能决定归属，却会影响接收人第一眼如何理解材料。

顾岑把涉及能力片段的内容全部删掉。

沈砚在第十六件旧框上看见的出库地点，只能用来寻找文件，不能写进对外申请。正式材料里，第六块去过哪里，必须由修复所底单和清算记录回答。

上午十点二十分，证据包通过三个渠道送出：文保部门的正式协查、委托律师的保全通知、拍卖行来源审查邮箱。三份文件内容相同，权限不同。谁也没有要求对方直接把画交还中国，只要求在争议核验期间停止成交、撤拍和跨境转移。

发送完成后，三份回执分别封存。拍卖行邮箱先收件，律师通知晚四分钟，正式协查因附件过大分成两批。沈砚把这个时间差记进表格，避免日后出现对方在收到何种材料后采取何种动作的争议。

拍卖页面同时做了完整取证。图录、状态报告、竞价次数、场外报价提示和委托方公开说明逐页保存，不是为了盯着价格，而是防止页面撤下后连最初的来源陈述也一起消失。

拍卖行十二分钟后自动回信。

人工回复直到下午一点才到。

圣弥拍卖行承认材料具有核查价值，愿意把拍品状态改为暂缓成交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若不能提供更明确的权属基础或主管机构通知，预展和交易程序将恢复。

回复同时提出三个问题：临江方面凭什么主张整幅长卷的合法权益；归鹤编号是否属于公开登记；二〇〇一年原箱为何只有旧框没有画。前两个问题短时间内不能彻底回答，第三个问题却能由马洛工作单解释。律师没有回避弱点，而是明确本次请求只针对来源重大疑点和不可逆转移风险。

“只给一天？”秦守诚问。

律师没有抱怨。拍卖行不是裁判，也不能仅凭一方来函无限期扣住委托物。二十四小时已经说明图像证据引起警觉，下一步必须把图像相似提升为物理连续。

难点在于，拍品在布鲁塞尔。

临江只有旧框、照片和文件，没有原绢。隔着屏幕，虫孔可以比，纤维不能取。沈砚提出先找当地独立修复师，受双方授权查看拍品背面和边缘，不做取样，不接触颜料层。

拍卖行同意提供一小时封闭检查，条件是检查人具备纸绢修复资质，并签署保密和无损承诺。

顾岑联系到许雯。

她四十一岁，在布鲁塞尔从事亚洲纸本文物修复，曾参与海岳基金一项馆藏环境评估，却不在海岳雇员名单中。她没有接受“替中国方面鉴定”的说法，只同意作为独立观察人，分别向拍卖行和临江提交同一份记录。

检查预约在当地次日上午九点。换算成临江时间，还剩十四小时。

沈砚用这十四小时制作比对模板。

他先把马洛完工照校正透视。照片拍摄时镜头向右倾斜，直接量虫孔间距会产生三毫米以上误差。程晚宁用旧框实际尺寸作为参照，将图像拉回正视角，再把可疑点分成确定、可见但模糊、不可用三类。只有确定点进入模板。

第六块当前装裱遮住了上下两边，能观察的主要是左右边缘。沈砚因此没有平均分配特征，而是把验证重点放在右下题跋区和左侧裁切口。许雯即使只能看两厘米缝隙，也能完成关键测量。

马洛接触印相只有黑白，分辨率不高。第六段右下有一片虫蚀，形状像断开的鱼钩；现拍图里，这片虫蚀被补绢遮住一半。若只看颜色，很容易被修复层干扰。沈砚改用孔洞中心距，把七个小孔连成折线，再从旧框钉孔推算绢边原位置。

第二组特征来自题跋。

第六段末尾残留十三个字，拍卖图录只释读出五个。魏家残页记录过其中一句，最后两字被裁切。沈砚没有把残页释文当作证据，而是将墨线与接触印相重叠。第三个字左下的一笔跨过旧折痕，现拍图中同样在折痕处断开。

一处可以偶然，三处连续很难。

晚间七点，拍卖行又发来邮件。

委托人不同意拆下屏芯背板，只允许从现有开口观察。理由是胡桃木框属于十九世纪装饰构件，拆卸可能降低价值。许雯因此无法看见整片绢背，只能检查四周不到两厘米的边缘。

这不是拒绝，却把最关键的针孔藏在背板下面。

程晚宁提出利用侧光。马洛工作单记载，绢画切割后用细铜钉固定在酸性纸板上。二十多年后，铜钉周围会留下绿锈迁移，即使不拆背板，也可能从边缘缝隙看到。

沈砚把十六号旧框放到相同角度，拍出三十一枚钉孔的距离表。表中不写结论，只写测量方法、误差范围和观察顺序。

午夜前，许雯收到完整模板。

倒计时剩四十九小时。

凌晨一点十七分，拍卖行把另一方提交的材料转给协查律师。

那是一套瑞士私人收藏来源。

文件声称，第六块屏芯早在一九八八年便由日内瓦藏家购得，九十年代只是送马洛修复，从未属于所谓六段长卷。附件有购买发票、家庭陈设照片和一份保险清单，时间比马洛工作单早十一年。

发票上的卖家是一家已经注销的东方地毯商号，经营范围偶尔包括装饰画，因此表面说得通。委托人还提供了藏家后人的声明，称这幅屏风自幼挂在祖父书房。声明能证明家属记忆，不能证明照片年份，也不能解释铜牌何时出现。

保险清单只提供局部扫描，页码和前后项目被裁掉。律师请求完整页，委托方以隐私为由拒绝。材料越完整越能自证，对方却只交最有利的部分，这本身不是造假证据，却足以要求更严格核验。

如果这些材料成立，第十六件的拆分故事就会被反过来解释：不是一幅长卷切成六块，而是六幅本就独立的港景被马洛统一改装。

沈砚放大那张一九八八年的家庭照片。

墙上确实挂着第六块。

可画框右下角，露出一枚本不该在瑞士的铜牌。

16-6。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