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被拆成六块的画

开箱前，先处理进水。

原箱只有底部一角短暂浸江，湿度却沿木纹向上爬了十几厘米。保护人员在隔离库内降低环境温度，用吸水材料围住箱底，再连续监测十二小时。任何急速烘干都可能让旧木翘裂，也可能破坏箱内纸张。

第二天上午九点，铅封仍未拆。

见证席上少了杜海生。他的律师提交书面声明，承认二〇〇四年海生公司的车辆进入B7，却声称杜海生当年已退出日常经营，对换箱一事不知情。声明没有解释为什么原箱最终会留在夹墙后。

它既不是认罪，也不足以洗清嫌疑。

两枚铅封分别编号、称重、拍摄。保护人员不剪麻绳，而是从绳结内侧解除活扣，完整取下封签。箱盖的铁钉锈蚀严重，只能逐枚加固后拔出。

第六枚钉子离开木板时，一股干燥樟脑味从缝里散出来。

箱内分成三层。

最上层是折叠羊毛毯，毯边缝着鹿特丹一家仓储公司的标签。中层放着六片窄长木框，铜牌从16-1排到16-6。框内空无一物，只剩密集钉孔和一圈颜色较浅的压痕。

最下层是一根锌皮圆筒、一包拆下的旧钉和一段卷起的横木。

没有画。

沈砚先看横木。木料呈深褐色，表面覆着旧灰，正中留有半枚归鹤印。两端各开三道浅槽，槽距与六片木框的内宽一致。这不是普通屏风构件，更像一根被锯开的长画轴下杆。

文保人员在显微镜下比对纤维。横木断面有六组连续锯痕，木框内缘也各残留同种木粉。有人把一根完整画轴分成六段，再用原木做成六扇屏芯的下框。

锌皮圆筒打开后，答案有了现实材料。

筒内保存着马洛修复所一九九九年至二〇〇一年的工作单、十二张接触印相和一份荷兰语夹法语的保险估值。文件把物品称作“十七世纪东方港市长卷”，没有记录中国原名。尺寸栏写着全长六百二十八厘米，绢本，设色，右下残存鹤形收藏印。

修复方案不是修旧如旧。

纸张检验显示，工作单、照片背签和保险估值均形成于对应年代。打印机微点阵特征一致，订孔也连续，没有后配成套文件的迹象。圆筒内壁检出与B7箱中旧钉相同的樟脑和机油残留，说明这些材料在封箱时已经放在一起。

工作单明确要求切成六段，补齐缺损边缘，分别装入十九世纪欧洲胡桃木屏风框。原有题签、轴杆和中文修复记录全部拆除，单独随箱返还委托人。

六张完工照片中，画面能够首尾相接。

第一段是江岸货栈，第二段画泊船与卸货，第三段出现持不同服饰的商人，第四段是城门，第五段延向海面，第六段留有残缺题跋。它并非真实存在于公开著录中的名作，却保存了明末虚构港市的连续图景。

魏九龄拿残页核对后，才说出归鹤档案里的名称。

《海国归帆图》。

这个名称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拍卖数据库。魏家残页只写了尺寸、起首货栈和末尾残跋，与接触印相中的画面逐一吻合。残页还记着一处小错误：第五段海船桅索少画一根。放大照片后，那根桅索的确在中途断开，不是后来裁切造成。

第十六件。

纸面名称仍需更多旧档佐证，照片、尺寸和半枚归鹤印却已经形成初步对应。它不是被完整藏在欧洲，而是在修复所里被改成六块“东方装饰画”，从一件有连续叙事和题跋的长卷，变成可以分别出售的屏芯。

“为什么把空框送回来？”顾岑问。

圆筒里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中文信。写信人只署“陆七”，要求马洛修复所在切割后把旧框、轴杆与全部工作底稿装箱，经鹿特丹退回临江。信中称，原件暂留欧洲“避一时之争”，待六块重新聚齐再谈归还。

这让杜海生的位置更复杂。他可能参与了拆分，也可能试图保住重组证据。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有权力替原物决定去留。

沈砚的手掌伤口已经包扎，医生复查后允许他进行一次短时接触。现场重新记录血压、视野和前次能力使用时间。他没有碰归鹤封签，也没有碰承载父亲记忆的画轴，只选择16-4木框内侧一块裸露旧木。

十二秒上限。

手指落下时，隔离库的灯光退开。

一九九九年的修复间里，六段绢画平铺在长桌上。戴白围裙的修复师把第四段翻到背面，拆下一张写有中文的衬纸。桌边男人用英语要求保留原有顺序，却把六张不同买家卡片压在照片下。

画面跳了一次。

第一块屏芯被装进木箱，运往布鲁塞尔。第二、第三块留在安特卫普。第四块的买家卡写着一个模糊的姓，开头字母是H。第五块贴有日内瓦仓储标签。第六块没有买家，仍靠在墙边。

沈砚主动松手。

耳鸣只持续几秒，右眼没有重影。他把看到的地点和卡片位置逐项口述，却没有把它们写成结论。

现实核对随后进行。

工作单附件里恰好有六张出库底单：第一块发往布鲁塞尔，第二、第三块由安特卫普同一家公司接收，第五块进入日内瓦自由港。第四块买家栏被撕去，只剩复写压痕；第六块的确没有出库签收。

能力片段里的大部分信息得到文件承接。

第四块压痕经过斜光摄影，恢复出姓氏前两个字母：HA。它可能对应韩家的英文拼写，也可能只是几十种欧洲姓氏之一。沈砚没有把猜测填进报告。

第六块去向更容易查。马洛修复所注销时，仓库物品由清算公司打包转卖。其中一件“亚洲港景屏芯”两年前进入布鲁塞尔一家小型艺术商手中。

文保部门同步启动跨境协查材料。要申请暂停交易，不能只写“疑似流失文物”，必须提交连续来源、旧照片特征点、切割对应关系和国内权属主张。顾岑负责整理海外流转单，海关补二〇〇一年的退运档，沈砚则把六段可拼接的虫孔、折痕和绢丝断口逐一编号。

每多耽误一小时，对方就多一小时把拍品转入私下交易。

顾岑用图像检索找到最新拍卖预告。

画面中的海浪、绢面虫孔和第六张完工照片逐点吻合。拍卖行把它定为“东方佚名画家，约十七世纪”，没有提及其余五块，也不知道它曾是一幅长卷的尾段。

预展已经开始。

拍卖时间在七十二小时后。

页面最下方还有一行更新提示：该拍品刚收到一份场外报价，委托人正在考虑提前撤拍私售。

从临江港找回的不是第十六件本身。

是一张把六块残画重新钉回同一条线上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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