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它记着

一个多月。

散修公会的任务接了十一单。轻的三单——跑腿送药去东郊矿洞，验坊市一批续肌散成色，替南巷布庄送一趟货去散修营地。

重的两单——北山坳一只练气大圆满的铁爪獾，他用剑脊砸晕了扛回来；城南下水道堵了，下去摸出来上百只腐尸蟹，被夹了一口，左小腿留了个疤。

剩下六单不轻不重，砍过妖树根，巡过夜路，补过城墙裂缝——就是北墙那段，他亲手补的灵泥。

药浴没断过。一天一次，后来改成一天两次，辅药从箱底一茬一茬地掏。温根丹吞了几十粒，每吞一粒经脉烫一天，烫完宽一线。续肌散用了五瓶多，大半倒左臂旧伤上——那道痂反复裂，反复长，皮肉比石头还倔。

守城排了九班。每班四个时辰，半夜到天明这段最熬人。老苟蹲左边打盹，小陶右边腰上铜铃偶尔响一声——

那铃不是装饰，铃舌灌了铅，甩出去能砸练气八九层的颅骨。城墙根偶尔爬几只蚀壁虫，他拿裹布蹭下去，一晚上最多三四回。

瓶颈在松。不是一天松的，是十一单任务里挨的打、药浴里经脉被撑的疼、温根丹的烫，守城时灵力走小周天一遍一遍磨出来的。

从涩到紧，从紧到胀，这些天他感觉门闩快抽掉了。下册说冲关前不能歇，经脉回缩前功折三成。他信这个。

今天不排班。他打算撞。

天还没亮。药浴料昨晚配好了。水滚起来满屋辛辣，吞下温根丹，他坐进去，咬着牙没动。

灵力提起来走大周天。这一个月他试过四次，前三次走到手太阴肺经就断，第四次过了全程但经脉壁发颤，没敢往瓶颈上撞。今天第五次。

督脉上头顶，任脉下丹田，分两股走手足十二正经。全程走完，灵力回丹田，骨头里响了一声——经脉壁被撑开的回弹。

他没歇。灵力裹着药力，往瓶颈上撞。

第一下。石壁没裂，虎口麻了，灵力反弹撞在丹田壁上，喉咙一甜，咽了。

第二下。第三下……不停往瓶颈上撞。

石壁裂了。一道缝，灵力从缝里挤过去，挤的时候经脉壁咯咯响，他浑身汗毛竖起来，手指头抽筋一样攥紧桶沿。

挤过去了。灵力涌进新通道，比原来的宽一倍，他没压，让它跑三十六个循环。

前十圈疼，后十圈烫，第三十圈开始发暖。三十六圈走完，他睁开眼。

天光大亮。

左臂旧伤崩了，血湿透纱布，他缠紧。

攥拳。咔一声，裹布纤维绷得发白。他赶紧松手——以前捏湿泥的力道，今天像捏碎核桃。

按脉门。灵力撞回丹田，小腹跟着跳了一下。一息，从指尖到丹田。

筑基后期。

他站起来，桶底沉着一层黑乎乎的淤堵。他拿布擦了擦身，套上衣裳推门出来，老周正从巷口往回走，拎着个空水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身上惹了脏东西。"

李长命一怔："怎么看出来的？"

老周没走近，站在巷当中，水桶换了一只手提："墙根野狗半个月不往西段去，今儿连老鼠都顺着阴沟往东跑。你身上那股腥，跟老砚坑封坑那天一个味。"

"还有——前天夜里我路过北城墙，听见底下响。不是虫，是闷的，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我没声张。"

李长命看了他一眼。老周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上次兽潮前三天，老周就说"城北方向不对，带股死鱼味"。

"你耳朵灵。"

"年纪大了觉轻。"老周提着水桶往自家院门走，"你那左臂别拿布硬勒，血不流通，伤口好得更慢。拿醋泡了布再缠。"

李长命回屋，纱布拆了，醋泡了布重新缠。凉，血慢慢止了。

傍晚粥刚端起，有人砸门。

"李长命！开门！出事了！"

老苟的声音，哑得变了调。李长命拉开门，老苟脸上没血色，嘴唇乌青，练气十层的人跑一路差点喘不上气。

"城墙……墙根……在动。比昨夜大三倍。韩副尉让你过去——说你认得。"

放下碗，上衣套上，剑抄起来，裹布缠紧。

"走。"

老周家院门开着，老周站在门槛里，看着他往巷口跑，手里攥着个烟袋锅。没点。

北城墙西头。

远远就听见碾磨声，从地面传到脚底板，一下一下。到了跟前，韩副尉在，小陶在，四个城卫举着火把。城墙根往上四尺那块补过的灵泥鼓了——巴掌宽，灰白色，一跳一跳。

他伸手按上去。热的。掌心底下有东西在拱，细长的，不止一根。

"叫人。"他回头说。老苟已经跑了。

鼓包胀到一尺宽。灵泥裂纹像蜘蛛网，中间最薄的地方灰白膜透出来，纹路细密，跟兽潮那晚脊背缝里一个样。

很快鼓包又胀一寸。膜面绷亮，三根指头粗的肉须从裂缝往外探，顶端分叉，蹭到石面滋滋响冒白烟。小陶解下一枚铜铃甩出去撞上一根，被黏液糊哑了。

李长命没退。今天不一样。筑基后期的灵力是满的，新通道还在发烫，全身比昨夜快了一线——不是一剑的事，是反应、步子、出剑的间隙全缩了。

剑从右上往左下劈进去。膜韧，陷三寸才透，拧腕往下一拖，裂口撕开，浓浆喷出来溅了半张脸。腥苦，沾皮撕不下来。

他拿袖子蹭了一把，第二剑劈在触须根部，砍实了，一根断成两截，掉地上扭了三息不动。剩下两根缩回去。膜面合拢，灵泥碎屑被吸进去堵了缝。

墙不鼓了。安静了。

他左臂刚凝住的血痂被劈剑那一震又开了，血顺着小臂淌到腕骨，滴在城砖上。

老执事从黑暗里走出来，拿手帕捂口鼻："不是它急。是你劈过它，它记着。"

城卫拿灵泥封了三层。他回巷子，老周家院门还开着，灯没点。

李长命站在自家院子里，没进屋。

"我劈过它，它记着。"　他隔着墙说了一句。

墙那边安静了一息。

"嗯。"

灯没吹。巷口灯笼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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