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城主府

天大亮的时候，疤脸才从马道那头走回来。

左肩那道血口子拿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布面染成暗褐色。走路有点飘，踩在砖面上脚底打滑，被碎砖硌了一下才站稳。

李长命坐在垛口边，长命剑横搁膝头，裹布尾梢一甩一甩。

疤脸在他面前站住，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里那块破皮，哑着嗓子开口：

"城主找你。南城听涛院，今夜戌时前到。"

就一句。说完转身走了，靴底踩着碎砖咯吱咯吱，越走越远。

李长命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城主找他，不是公会派活那种——昨夜那一剑，全城头都看见了，北段没破，他那一剑劈在要害上。疤脸不绕弯子，是好事。

他没急着去。

回西槐巷，推门进去，门轴没声——上回修过，合页抹了油。灶上冷锅搁着昨天剩的半碗粥，凝了皮。他没热，拿勺刮了刮底，吃了两口，他想起昨夜第八轮那道缝。

松了一瞬。就一瞬。

脊背正中那道口子，前七轮绷得死紧，第八轮撞完两下，身子顿住还没重新蹬起来，缝口微微张开一条线。

里头的不是石鳞的青膜，是灰白色的，像没长好的嫩肉，有东西在动。他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不是眼珠，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缝底下递上来，隔着三十步远，凉飕飕的。

"不是石鳞的路数。"

申时刚过，换了身干净旧衫，裹布重新缠过，出门。

听涛院不是院，是临水一座石砌楼阁，三层。门口两尊石狮，灯挂得亮堂。护卫四个，练气八层往上，腰佩制式长剑，站得笔直。

他没通行令。疤脸只丢了个地名。门口护卫拿眼睛扫他，他报了名字，里头传话下来，放。

一楼大厅摆着几张酸枝木桌，坐着七八个人。有城卫校尉，有砚山剑堂长老，还有两个穿锦袍的坊主，面色灰白。他没停，被领上二楼。

书房不大。城主坐在书案后，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藏青常服。

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书案侧面站着个老头，瘦，背微驼，就是公会里那个半张脸藏在格窗后头的老执事。

李长命脚步顿了一息。老执事怎么在这儿？

城主抬眼，目光从裹布扫到剑，从剑扫到左臂纱布——那道旧痂昨夜又裂了口子，拿布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眼睛上。

"李长命。散修公会挂名，接老砚坑任务，昨夜守西段。"

"是。"

"那一剑，劈到颌下，壳裂了，缝开了。剑堂的人说你数了七轮才出的手。"

李长命没应。他数没数，城头上看得见的人多了去了，剑堂剩那几个长老眼睛没瞎。

城主手指点了点桌面："老执事是城主府旧部，管文书档录。他认得你。"

老执事从城主身侧往前挪了半步，沙着嗓子开口："那东西不是沧砚地界该有的。脊背那道缝里头，灰白膜，底下有活物在动——你看见了？"

"看见了。"

"剑堂的人也看见了。但你第八轮才出剑，他们没这本事。"

城主接过话："我问过剑堂，那东西前七轮扫击，脖颈每次下沉都是假动作，第八轮才是真隙。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了七轮。"

书房里静了两息。城主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眼角皱起来。

"数了七轮。好。"

他从抽屉里推出一只布袋，沉甸甸的。

"城主府的谢礼。昨夜城没破，你那一剑是关键。三百下品，收好。"

李长命没推辞。拿过来掂了掂，塞进怀里。手在布袋上多停了一息——

他掂得出分量，三百枚，加上之前剩的，加上预付还没拿，快两千了。

"还有一事。"城主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羊皮纸，墨字工整，"城主府护卫契。

月俸八十下品，预付四十。签三年，守城、清外围妖患，不绑奴籍，期满可续可走。"

推过来。

"签不签，你自己定。"

李长命低头看文书。条款七八行。核心是：每月八十下品，城主府提供通行令、坊市准入、功法阁低阶阅览权。义务：守城随叫随到，外围清妖按次另算酬。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月俸八十，接老砚坑那种活才八十，还得自己冒风险。签了契，每个月稳进八十，外加任务另算。

坊市准入——他之前进坊市得绕门路，有通行令直接走正门。功法阁……《顺脉诀》他只有上册，下册说不定在里头。

算盘在心里拨了两遍。他拇指在剑柄上蹭了一下，没抬头，但手已经伸向了印泥碟。

蘸了，按下去。红印子，不深不浅。

城主把文书收了，从旁边木匣里数出四十枚下品，码在桌上。

"预付。剩下的每月初一来账房领。"

李长命收了钱，站起来。

"住处不换。"

他忽然说了一句。

城主抬眼："什么？"

"西槐巷那院子，我住惯了。"

城主沉默一息，点头："随你。"

李长命出了书房，下了楼，出了听涛院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才发觉后背衣裳贴着肉——出了汗。他拿手背蹭了蹭，没擦掉什么，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还在。

回西槐巷，推门进去，门轴没声。

院里他花了几十下品拾掇过。歪门换了直的，西墙塌的半截拿碎石垒回来抹了缝。

不豪华，但该有的都有，住着顺手。

他靠着墙坐下来，拇指蹭着剑柄，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砚坑底下那东西估计没死。城主府今早封了坑口，但老执事说了，坑底闷响还在。

他那一剑劈开的是岩背兽的脊缝，不是坑底本体。那东西是被人从更北边引过来的，兽潮是暴动，不是迁徙。

谁引的，为什么引，往后再查。现在不急。

他得再强一点。筑基中期不够，后期不够，金丹可能才够得着边。顺脉诀上册练到中段，下册得找。功法阁明天就能去摸一趟。

灯没吹。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拇指搭着裹布尾梢，听着巷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竹骨吱嘎吱嘎。

明天的事，明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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