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散修工会

天刚透亮他就出了院。

巷口烧饼炉子刚支起来，铁鏊子滋滋响。他拿一小角下品跟摊主换了俩烧饼，边走边咬。

城东街尾巴拐过来，那块掉漆木牌子钉在门楼檐下，“散修公会”四个字墨色褪了大半，不仔细看差点错过。

门洞敞着，里头大厅不小，长条凳上坐了十来个散修，说话声嗡嗡一层。靠墙三溜木柜台，窗口小吏埋着头写写画画。

他进来时没引起注意。直到往三号窗口一立，前头那个壮汉才偏过头。

壮汉肩宽，练气圆满的架子，腰后别把厚背短刀，这会儿正拿指节敲台面催小吏。一回头看见李长命肩上裹布，眼珠子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新来的，后头排队去。”

手顺势搭上自己刀柄，拇指摁了摁柄头。

柜台边两个蹲凳上的散修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吭声。

李长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烧饼咬剩半个攥左手里，右手垂着。

旁边有个瘦老头嗑着瓜子，声音压得很低，漏过来半句：“……西槐巷昨儿堂主去了，空着手走的。”

就这一句。

壮汉耳朵动了动，搭刀柄的手慢慢松开，指头一根根褪了力。他没再看李长命，脖子一转，往旁边让了半步：“……你先。”

没再多一个字。

李长命没客气，上前半步站到窗口。小吏抬头，笔尖顿了顿：“名号，籍贯。”

“李长命。”

“哪儿人。”

“野岛过来的，没籍贯。”

小吏笔杆敲了敲台面，像要追问，里间木格窗后头伸过来一只干瘦的手，把一摞任务木牌拨了拨。

老执事没露全脸，只露半截下巴和一双眼，眼皮耷着：“新挂的，先看这个。”

一块黑木牌被两根指头推到台口。

他拿起来翻过。正面刻三个字：老砚坑。背面两行小字刻得浅：取墨芯石归，清石鳞之患，酬八十下品，无预付。边角旧划痕底下压一行更小的字，不凑近看不清——前两拨，袖断人未归。

柜台边嗑瓜子的瘦老头牙都停了，瓜子皮粘嘴唇上忘了吐。

满堂嗡声矮了一截。

老执事声音沙沙的，像磨石蹭铁：“那东西没眼没嘴，扁平贴壁，你腕子一动它就搭上来。接就按印，不接搁回来，不勉强。”

李长命拇指往印泥碟里一蘸，往登记簿边角按了个指模。木牌往怀里一揣，布襟掩住。

小吏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没抬头：“出北门，过两道石桥，第三道山坳口有旧路标。今儿不下也行，养一夜，明早走正好。”

“知道了。”

转身往外走。经过长条凳时，方才那壮汉低着头整理刀鞘，眼皮一直没抬上来。

出公会门，日头刚爬过屋脊，晒得肩头微热。他拐进斜对面药铺，架子上摆着散药。

“续肌散。”

“三块下品。”

还算公道。脑中闪过阿礁、老柯、钩三、阿娇、老周。叹了口气不语。

他咬了最后一口烧饼，往北街方向看了一眼。

老砚坑，城北三十里，不算远。那“前两拨未归”几个字，不硌手，也不轻。

“明早走。”嘟囔一句，步子没停，拐回西槐巷。

巷口那扇歪门还那样，他推门进去，落栓，蹲灶前把昨夜剩的冷粥热上。

隔壁老周听见门响，隔着墙敲了两下：“挂上了？”

“嗯。”

“接了活？”

“接了。”

老周那边顿了顿，没再问。这种巷子里住久的人，都懂哪句话该问、哪句不该。

李长命端碗，吹了吹。裹布搁膝头，布尾垂着，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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