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Candy走进峰硕大厦的时候，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是签一份她根本没看过的文件——杨硕的秘书递过来，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合上，走人。

流程快得像在便利店买一瓶水。

她不关心公司的事，这是她父母去世后她给自己定下的规则：她相信杨硕，所以她不插手。

信任一个人，就不要去查他，不要去试探他，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餐厅位于峰硕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座城市铺展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画卷。杨硕专用包厢，私密空间，Candy到的时候，杨硕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替她拉开椅子。

“悠悠来了，”他笑着，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快坐。今天这几个新菜可真不错。”

Candy放下包，坐下，看了他一眼：“哦？硕叔，今天什么日子？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没什么日子，”杨硕笑了，“你难得来跟我吃饭，我气色当然好。”

他坐下，娴熟自然地倒茶：“我记得你以前爱吃的那几样——椒麻小排、蟹粉豆腐，还有那个桂花糖藕，今天都有。”

Candy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硕叔记性还是这么好。”

“记性不好怎么帮你看着这么大个摊子？”杨硕笑着，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杯沿——不是正式的碰杯，是一种很随意的、像在路边摊上碰汽水瓶的那种轻响。

菜陆续上来了。

椒麻小排放在Candy那边，蟹粉豆腐也是，桂花糖藕放在她顺手的位置。

杨硕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嚼着。

“画廊那边最近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上次听你说在筹备新展，忙得过来吗？”

“还行，”Candy夹了一块排骨，“事情多，但能应付。反正我也就是个挂名的，具体活儿有团队在干。”

“那就好。”杨硕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昨天有个朋友跟我说，在商场看到你了，”杨硕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带着一个男的，你几个朋友也在。他跟我说，看着不像普通朋友。”

Candy夹菜的动作没停，但她的筷子顿了一瞬。

杨硕没有盯着她看，语气依然松快，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打招呼。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听说是个酒水销售？”

“嗯。”Candy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做酒水销售啊……”杨硕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贬低，也没有质疑，只是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然后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叔叔不是那个意思。年轻人嘛，做什么工作不重要，人品好就行。”

他往Candy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二十多年。

“悠悠，你是个大人了，你交什么朋友，叔叔不该过问。”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话，“你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峰硕最大的股东。你身边的人，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绵绵的、柔软的关切——像父亲，又比父亲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

“如果你只是玩玩，叔叔没意见。但如果你认真了——叔叔得提醒你，有些人的底细，你未必清楚。”

Candy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两秒。

“硕叔，”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自己心里有数。”

“好好好，有数就好。”杨硕立刻笑了，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态度好得像一个被女儿顶了一句也不生气的父亲，“叔叔就是提醒一句。你心里有数，叔叔就放心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话头。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Candy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在推一道无关紧要的配菜。

“对了，这个你顺道看一眼。”

Candy低头，封面写着“股权激励方案（草案）”。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那份文件，等他把话说完。

杨硕的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聊公司的午餐补贴调整方案：

“公司最近在谈几个新项目，方向不错，几个合伙人那边也想把盘子再做大一点。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可以增发一批期权，把核心团队再绑一绑——毕竟现在这个市场环境，人留住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公司着想”的坦然：

“你一直不参与运营，这些事儿你可能不太关注。但叔叔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毕竟你是大股东，公司的事，你总得心里有个数。”

Candy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股权结构调整的草案。

她往下看，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条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杨硕准备增发一批期权，稀释现有股份。

如果这个方案通过，她手里的42%会被稀释到38%左右，而杨硕通过其他股东的一致行动人协议，实际控制权将超过40%。

她不是不懂这些——她只是从来不想管。

但此刻，她看着那份草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杨硕在她父母去世后的这三年里，从来没有停止过布局。

他今天叫她来，不是为了“提醒她小心身边的人”。他是为了让她签这份文件。

杨硕看着她翻页的动作，没有催，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任何“这个方案的好处”。他只是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像在欣赏风景。

“这个方案，”Candy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几个合伙人都看过了？”

“还没正式过会，”杨硕放下茶杯，语气依然轻松，“先拿给你看看，你觉得合适，再走流程。”

他说的是“你觉得合适”，而不是“你同意”——不像在征求意见，像在给她一个“知情”的体面。

她合上文件，放在一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回去再看看。”

“不急，”杨硕笑了，语气宽厚得像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小孩，“你慢慢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跟叔叔说一声就行。”

他拿起公筷，又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糖藕。

“来，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了。”

——

从大厦出来，Candy没有直接回家。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然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到路边有一家狗咖，玻璃窗上贴着可爱的贴纸，里面有几只柯基正趴在地板上，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她把车停好，推门走了进去。

狗咖不大，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用笔记本办公的女孩，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拿铁。

几只狗看到有人进来，立刻围了上来。

其中一只柯基用鼻子蹭她的裤腿，尾巴摇得几乎要起飞。

Candy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毛茸茸的，暖的，活着的。

柯基被她摸得很舒服，干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在说“继续，别停”。

Candy忍不住笑了。

她坐下来，那只柯基立刻跳上沙发，把头枕在她腿上，开始打盹。

她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揉着它的耳朵，忽然觉得今天在公司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狗不会跟你谈股权结构，不会跟你谈“你身边的人底细不清楚”，不会用“我是为你好”来让你觉得不舒服。

狗只会蹭你，然后在你腿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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