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傍晚，Candy带其一去了画廊。

这是她第一次带他来自己的空间。

展厅里正在筹备一场新的展览，画作还没有全部上墙，几幅用防尘布盖着的画框靠墙立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男声从展厅深处传来：

“Candy！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幅画的灯光，是不是偏冷了？”

说话的人从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后面走出来。

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银色的细链坠在锁骨下方。头发抓得随意，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那种随意，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陈嘉尙，Sunny。画廊的熟客，后来成了朋友。

家境优渥，家中最小，没有接班压力，最大的爱好就是组局和泡在画廊里。

他走过来，正要继续说什么，目光落在了Candy身后的人身上。

他停住了。

“这位是？”

“朋友。”Candy说，“陈一铭。”

她没有介绍“男朋友”或“包养对象”，只用了“朋友”这个词。

其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主动上前，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表情平静。

陈嘉尙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多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容标准，语气热情：

“欢迎欢迎，Candy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随便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问我，这里的每一幅画我都知道来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热情的，但Candy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完全到达眼底。

她没在意。

陈嘉尙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热情里带着点分寸感，她习惯了。

但接下来，事情有点不对。

Candy带着其一走到一幅新到的画作前——一幅抽象表现主义作品，画布上是大面积的钴蓝色和赭石色的碰撞，笔触粗犷，情绪饱满。

她正想跟其一介绍这幅画的背景，陈嘉尙跟了过来，站在她另一侧，开口了：

“这幅画，作者的色彩感知不错，但构图上有点问题——左边这块赭石色太重了，把整个画面的平衡打破了。说实话，这种作品放在展厅里，观众可能会被左边吸引，反而忽略了右边的细腻笔触。”

Candy愣了一下。

陈嘉尙对艺术有自己的见解，但通常他都是看画、夸画、买画，很少会在她面前这样……挑毛病。

“我觉得还好，”Candy说，“左边的赭石色是故意的，作者想用这种不平衡来表达某种情绪。”

“可能吧，”陈嘉尙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但这种‘不平衡’，对普通观众来说，可能不太友好。”

他说完，转头看向其一，笑着问：“你觉得呢？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甚至有点——像是在考他。

Candy微微皱眉。她正想开口替其一解围，其一已经开口了：

“左边的赭石色占据了画面约37%的面积，作者的笔触方向是从右下向左上倾斜，形成了一个视觉上的‘拉力’。这种不平衡是刻意的——它让观众的目光在左边停留后，不得不沿着笔触的方向回到右下角，完成一次完整的视觉循环。”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技术报告：“它不是‘不友好’，它是‘不让你舒服地离开’。这是这幅画的目的。”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嘉尙看着他，表情微微变化——不是被打脸的那种变化，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出乎意料的东西击中了一下的变化。

“你懂画？”他问。

“不懂。”其一回答，“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

Candy站在旁边，看着其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我答对了”的轻松。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嘉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是真的到了眼底：“有意思。”

他说完，拍了拍其一的肩膀，转身走了。

Candy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陈嘉尙这个人，向来对谁都热情，对谁都好说话，从来不会故意挑刺。但今天，他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隐隐的敌意——不是对画，而是对其一。

这个反应，让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从画廊出来，天已经黑了。

Candy和其一沿着街道慢慢走，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刚才那幅画，”Candy开口，“你真的不懂画？”

“真的不懂。”其一回答，“我只是一组数据，一个结构和结论。”

Candy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临时看出来的？”

“嗯。”

Candy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起他刚才在买手店里的样子——没有审美，没有偏好，对一切都只有“挺好的”一个答案。但到了画廊，面对一幅画，他却能说出那么精准的分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他像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但当他需要的时候，他能调用出某种远超常人的能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有意思。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是杨硕。没有文字，是一段语音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硕叔？"

"悠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刚忙完什么事，靠在椅背上打的这通电话，"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明天有空没？来公司坐坐，中午一起吃个饭。"

Candy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孩子约饭：

"不用带什么，人来了就行。我就想看看你最近好不好。"

她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杨硕。她父母走后，公司实际掌权的人。上一次单独见面，还是两个月前，他把公司文件带给她签，跟她说"别担心，有叔叔在"。

那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偶尔在公司的场合碰面，周围都是人，说不上几句话。

"明天啊……"她想了想。

"怎么，有约了？"他笑了一声，"那后天也行。你定。"

Candy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中午吧，我过去。"

"好，"杨硕的声音里听得出满意，"中午咱们17楼餐厅见，出了几个新菜，陪叔叔试试。"

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怎么了？”其一问。

“没什么。”Candy说，“公司那边有点事，明天要去一趟。”

她没有多说。其一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替她拢了一下，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Candy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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