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昆仑墟

石墙往两边滑开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八百种可能——金光万丈的宝库、堆成山的骷髅、巨大的怪兽趴在地上打呼噜，甚至想过门后头直接就是老潘躺病床上的画面，跟全息投影似的。

结果门后头是个走廊。

灰白色的石头走廊，头顶圆拱形，壁上光溜溜的连个刻痕都没有，宽度刚好够俩人并排走。走廊尽头有光，绿莹莹的，不晃眼，但看着瘆得慌。

“就这？”我探头往里看了看。

“你还想怎么着？红毯铺地、礼仪小姐站两排？”赵小满从我旁边挤过去，拿手电照了照地面，“地板是平的，没坑，没箭孔，没机关。走吧。”

“你确定？”

“不确定。但站这儿也不是事儿。”

解雨臣打头，赵老栓第二，我第三，赵小满第四，张驰殿后。队伍顺序就这么定下来了。张驰走最后头，一手拽着赵小满背包带子，一手举着那本《巴蜀古墓考》，嘴里念念有词：“昆仑墟，古之归墟也，万水所归，少昊之国……”

“你能不能别念了？”赵小满回头瞪他，“跟和尚超度似的。”

“我这是做学术准备！”

“你做学术准备能不能默念？你出声我瘆得慌。”

张驰闭嘴了，但嘴唇还在动，明显在心里默念。

走廊不长，走了五六十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个大厅，大得没边儿，手电光打出去照不到对面的墙，光柱在空气里散成一片，啥也看不清。头顶也是黑的，看不到顶。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石板，拼接的缝里头嵌着铜条，铜条上全是绿锈，但不影响反光。

整个大厅就靠墙壁上嵌着的那些绿莹莹的东西照明——我凑近看了一眼，是石头，半透明的，跟夜明珠似的，但摸着冰凉，还跳，跟有脉搏一样。

“别摸。”解雨臣把我手打开，“那叫‘引髓’，是‘引’分泌出来的边角料。你碰多了，银线长得更快。”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现在往哪走？”我四下张望，屁都看不见。

“你爷爷的笔记上画了路线。”张驰从后头挤上来，翻开手机里拍的照片——他进暗河之前把墙上那些字全拍下来了，“他说大厅往左走，过一道石门，叫‘虚门’，进了虚门就是中层。中层叫‘实’，归墟门在最底下的‘归墟层’。”

“虚、实、归墟。”我念叨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怎么跟楼盘似的。”

“少昊起的。”张驰一本正经，“《山海经》里写的，‘少昊之国，有山名曰归墟’，就是这个。”

“少昊是谁？”

“上古部落首领，黄帝的儿子。”

“那他住这地方？这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

“陈默你能不能别打岔？”赵小满不耐烦了，“赶紧走，你时间不多了。”

我们往左走，大厅左边果然有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俩篆字——虚门。门是半开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我正要往里头钻，赵老栓突然拉住我胳膊。

“等下。”他蹲下去，从布袋子里摸出一把米，撒在门槛上。米粒刚落地，就听见“啪嗒啪嗒”一阵响，从门缝里伸出来七八条细长的东西，灰白色的，跟蚯蚓似的，在门槛上扭来扭去，去够那些米粒。够着了就卷起来往门里头拖，拖完了又伸出来够新的。

“这什么玩意儿？”张驰声音都变了。

“吃米的虫子。”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爷爷笔记里写的，叫‘守门蚰’。不咬人，但你要是踩上去，它们就往你鞋里钻，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你身上，就……”他顿了顿。

“就什么？”

“就吸你的血。吸饱了变银色的，然后钻回墙缝里。”

赵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包盐，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那些蚰虫碰到盐，吱吱叫着缩回去了。

“走吧。”她把盐袋收好，“我在前面。你跟着我脚印走，别踩偏了。”

我踩着赵小满的脚印过了门槛，回头看张驰。那小子在门槛前头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跳过来的，落地的时候差点摔个嘴啃泥。

虚门后头跟前面完全两个样。

前面是光溜溜的石头走廊，虚门后头是——山洞。天然的那种，钟乳石从顶上挂下来，石笋从地上长上去，手电光一照五颜六色的。空间大得能塞进去一栋楼，地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水洼和石坑。

“这他妈又是哪儿？”我四下张望。

“昆仑墟中层，实层。”张驰翻着照片，“你爷爷笔记上说，实层是‘引’的身体内部。”

“啥意思？咱在它肚子里？”

“对。那些钟乳石就是它的‘血管’，水洼就是它的‘体液’。”张驰指着脚底下一汪水，“你爷爷特别标注了——千万别喝实层的水。喝了就……”

他没说完，但我看见水洼旁边蹲着一只耗子，正低头喝水。那耗子喝完水走了两步，身体就开始发银光，跟充了电似的，然后一头栽倒，四脚朝天，再也不动了。

“就那样。”张驰咽了口唾沫。

我往后退了一步，离水洼远远的。

走了大概百来步，前面出现了一条石缝，特别窄，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解雨臣先钻了，然后是赵老栓，然后是我。我挤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胖了，就差那么一截，肚子卡在石缝中间。

“陈默你他妈能不能吸气？”赵小满在后头推我。

“我吸了！我吸到底了！”

“那你收腹！”

“我收了！我收到底了！”

“你他妈是不是中午多吃了一块饼？”

“我就吃了一块！半块！”

赵小满使劲推了我一把，我“噗”地一下从石缝里挤出来，摔在地上。解雨臣站在旁边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来了句：“少吃点，下次就过不去了。”

“你他妈还笑我？”

“我没笑。”他嘴角确实没动，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骂两句，张驰在后头喊：“你们看前面——”

前面是个豁然开朗的空间，比刚才那个厅还大，但形状不一样。这个厅是方的，四四方方，顶上也是平的。四壁全是那种绿莹莹的引髓，密密麻麻铺了满墙，照得整个厅里鬼气森森的，跟停尸房里的灯似的。

厅的正中间，有一口井。

井口是圆的，直径大概两米，井沿刻着花纹，跟《长生引》里那些符号一样。井里头黑漆漆的，手电光照下去，光柱被吞了，啥都看不见。井口往外冒着冷气，跟开了门的冰柜似的。

“归墟门。”解雨臣站在井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你爷爷说的那扇门，就在这口井底下。”

我走到井边往下看，冷气扑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手电照下去光柱全散了，底下到底有多深，根本看不出来。

“这怎么下去？”我问。

解雨臣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往井口的铁环上一拴：“爬下去。深度大概二十米，到底之后是个平台。归墟门在平台正中间。”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来过。”

我点了点头，正要抓绳子，赵老栓突然开口了：“陈默，你先别下。”

“怎么了？”

“你爷爷笔记里有一句话，我刚才在路上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赵老栓看着我，眼神很沉，“他说，‘门开之时，有一物出。此物不伤人，但会认人。认出你，你就得跟它走。’”

“什么东西？”

赵老栓摇头：“他没写。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没开门就跑了。”

我攥着绳子，往下看了一眼那口黑咕隆咚的井。

“那我要是不下去呢？”

赵老栓叹了口气：“老潘活不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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