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河

那块石头我揣兜里了。解雨臣说扔了也没用，但我总觉得爷爷刻的字带在身上踏实，跟揣了个护身符似的——虽然这“护身符”上写的“不要开”仨字儿，听着跟催命符差不多。

顺着暗河往东走，路比我想的宽敞。水到胸口，底下是硬邦邦的石头河床，踩上去不打滑。头顶的岩壁大概两米多高，有些地方得低头，有些地方能直着腰走。解雨臣在最前面开路，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照得那些石头跟水底下的怪兽似的。

张驰走在我后头，一只手搭着我肩膀，跟盲人似的，走两步问一句：“前面有坑吗？”“前面有水蜈蚣吗？”“前面有……”

“你他妈能不能把嘴闭上？你属复读机的？”

“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你掐我肩膀？你指甲盖都嵌我肉里了！”

张驰赶紧松手，没过两分钟又搭上来了。我认命了，让他搭着吧，总比他吓得腿软掉水里强。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水浅了，从胸口降到腰，又降到膝盖。最后直接能看见河床上的石头和水草了。解雨臣关了手电，说前面有亮光。

我往前瞅了半天，屁都没瞅见。又走了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亮堂了。岩壁顶上裂了条大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得这一段暗河明晃晃的。缝里还能看见几根草和一棵歪脖子松树，枝桠伸进来一截。

“这什么情况？”我抬头看那条缝，“咱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昆仑墟外围的地质结构就是这样，暗河上面是断崖，断崖上面还有山。”解雨臣指了指前面，“你看那儿。”

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暗河在前方十来米处出了岩洞，汇进一条更宽的河里。那条河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灰白色的，跟刀切出来的一样，笔直地往上升，得有三四十米高。石壁顶上能看见天，蓝汪汪的，飘着几朵云。

“鬼见愁。”赵老栓走到前面来，眯着眼往上看，“到了。半腰那个洞口呢？”

所有人一块儿仰脖子找。石壁太陡了，光溜溜的，别说洞了，连个能搭脚的凸起都没有。我正看得脖子酸，张驰突然拽我袖子：“那儿！左边！那是不是有个黑的？”

我顺着看过去，石壁偏左的位置，离水面大概二十来米，确实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周围全是灰白的，就那一块是黑的，形状还不规则。

“看见了。”解雨臣从包里掏出一把绳枪——就是那种能打出去钩住东西的玩意儿，“我爬上去，放绳子下来。你们顺着绳子上去。”

“你怎么爬？”

解雨臣没说话，把绳枪往腰带上一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叼嘴里，然后开始爬。

爬。徒手爬。

那石壁几乎垂直的，他手脚并用，跟蜘蛛似的往上蹭。我看着都觉得腿软，张驰在旁边直吸冷气：“我的妈呀……这哥们儿是人吗？他手指头是不是带吸盘？”

三分钟，解雨臣爬上去了。二十多米垂直石壁，他用了三分钟。绳子放下来的时候我还在发呆，赵小满拿胳膊肘杵我：“上啊，愣着干什么？”

“我……我缓口气……”

“你缓个屁。快上。”

我抓着绳子往上爬，这比徒手爬强多了，但也累得够呛。爬到一半我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在脚底下缩成了一条灰蓝色的带子，赵小满正仰着头看我，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要是掉下来我可不接”。

我赶紧把头抬起来，吭哧吭哧往上爬。爬到洞口的时候解雨臣一把把我拽进去，我瘫在洞口喘了半天。

等所有人上来，我才打量这个洞。说是洞，其实是一条横向的石缝，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俩人，窄的地方得侧身挤。往里走了七八步，石缝到头了，前面是一面平整的石墙。

石墙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跟龙渊墙上的名字一个风格，但这上面刻的是整段整段的文字。有些字大得跟碗口似的，有些小得跟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铺了一整面墙。墙中间有个凹槽，形状跟我兜里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我把石头掏出来，比了比，严丝合缝。

“这墙后面就是昆仑墟外围。”解雨臣站在我旁边，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爷爷把入口封在这儿了。这块石头就是钥匙。插进去，墙就开。”

“那上面写的什么？”

张驰已经凑到墙跟前了，推着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那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圆，跟河马似的。

“这……这是你爷爷的笔记！”他回头看着我，语气都变了，“陈默，你爷爷把整个昆仑墟的构造都画在这上面了！这比《长生引》里记载的详细十倍！你看这段——‘昆仑墟分三层，上为虚，中为实，下为归墟。归墟门在下层最深处，以血契封之。血契者，以命换命也。’”

“果然是一命换一命。”我嘟囔了一句。

“等等，还有——”张驰继续往下看，声音越来越急，“‘然吾穷四十年之力，得一法，可破此局。归墟门者，实为‘引’之心脏。心不死，则引不绝。然心脏有瓣膜，瓣膜者，门也。门开则血涌，血涌则人亡。欲关门而不亡者，唯有一法——以镇墓人之血，浇灌门轴，使瓣膜闭锁。血尽则门闭，人虽死，魂得存。’”

我消化了好几秒。

“意思就是……我爷爷找到了办法。不用别人进去填门，用我的血浇在门轴上就行。门关了，我死了，但魂还在。”

“对。”张驰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但有一个前提——血必须够。书上说‘血尽’……意思是你得把全身的血都放干。”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河水流淌的声音。

赵小满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没有别的办法？”

“有。”解雨臣接话了，“按老规矩来。一个人进去填门，另外两个人出来。填门的那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那我还是选放血。”我立刻说。

“你别急着选。”解雨臣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爷爷写这段的时候，他也没试过。‘血尽而门闭’这五个字是他推出来的，没有验证过。万一血放干了门没关，你死都白死。”

“那我爷爷自己怎么不试？”

“因为他没时间了。”赵老栓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爷爷写这段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他知道自己扛不到昆仑墟。所以他才把‘印’转到你身上，让你替他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石头从兜里摸出来，对准那个凹槽。

“等会儿！”张驰突然扑过来按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开门啊。”

“你就这么开？万一下面有机关呢？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呢？”

“那你说怎么办？”

张驰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字：“你爷爷还写了一句话，在最底下。我刚才光顾着看中间了——你爷爷说，‘入墟之前，先断‘引’。否则门开之时，‘引’随血涌，反噬入体，百死无生。’”

“断‘引’？”我皱起眉头，“怎么断？”

解雨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我手心里。一枚青铜鱼符，跟老潘在潘家园给我看的那枚一模一样，但更重、更凉。

“老潘那枚带出了龙渊的‘引’，这枚是我从阴坡树底下挖出来的。”解雨臣说，“两枚鱼符合在一起，捏碎了，龙渊和阴坡的‘引’就断了。断了之后，你身上这条银线不会再长，血也不会再变。”

“那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因为得你亲手捏。”解雨臣看着我，“你爷爷说了，得你自己动手。别人帮你断，不算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鱼符，又看了看墙上那个凹槽。

“行。”我把鱼符揣兜里，把石头塞进凹槽，使劲一按。

咔哒。

石墙从中间裂开，往两边滑去。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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