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公再闹

从那以后，赶集卖衣裳，成了我们家的正经事。

我娘白天做针线活，晚上也做。我放学回来，就帮她理线、配色、叠衣裳。她做一件，我夸一件，把她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第二个集，我们卖得更好。第三个集，有人专门从别的村赶来，就为买我娘的虎头鞋。

"苏婉家的衣裳，那针脚，机器都轧不出来。"这句话，在街坊邻居里传开了。

我家的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

饭桌上，咸菜少了，多了一盘炒鸡蛋。我娘给我爹扯了块新布，做了件新褂子。我爹穿上，别扭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角却翘着。

"好看。"我娘抿嘴笑。

"嗯。"我爹憋了半天，"……你做的，都好看。"

我娘脸红了。我低头扒饭，憋着笑。

这是前世，我们家从来没有过的光景。前世，我爹坐牢，我娘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饭桌上永远是一碟咸菜，一锅糊糊。我娘那双手，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没给自己做过一件新的。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只是，我心里绷着一根弦。

我爹涨工资了。厂里新设备，他修得最好，厂长点名给他加了钱。这本是好事。可前世，这笔钱刚发下来，就被外公盯上了。

我等着外公来。

果然，那天傍晚，我还没写完作业，就听见院门"哐"地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苏婉！"

还是那个粗嗓门，还是那副讨债的架势。

我妈正在屋里做衣裳，听见这声，手里的针，"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放下笔，站起来。

来了。

外公这次，比上回更凶。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火气，一脚踹翻了院里的小凳子，径直冲进屋里。

"苏婉！"他伸手就拍桌子，"我听说你们家发了！挣大钱了！"

我妈脸色发白，把我往身后挡。

"爹……没有的事，就是摆摊卖点小衣裳，挣个糊口的钱……"

"糊口？"外公冷笑，"那正好，你爹我最近手头紧，先借我五十块花花！"

五十块。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我妈嘴唇哆嗦："爹，真没有。念子要交学费，家里……"

"又是学费！"外公抬手，一巴掌就要扇过来，"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把你爹放眼里了！"

那只巴掌，带着风，朝我妈脸上招呼过来。

前世，这一幕，我见过太多次。我妈就是这样，一次次被扇，一次次忍着，忍了半辈子。

这一世，不行。

我冲上去，挡在我妈身前，仰起脸，直直地盯着外公。

"外公。"我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要钱，我娘没有。你要打人，先冲我来。"

外公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死丫头，你反了天了！"

他抬手就要打我。我站着没动，只提高了声音：

"外公，你上个月赌钱，欠了东街张瘸子多少钱？"

外公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你、你听谁说的？"

"张瘸子昨天还来厂里找我爹要账。"我盯着他，"他让我爹还钱，说是我外公欠的。我爹一个机修工，一个月才几个钱？"

我这话，是说给左邻右舍听的。这一嗓子，把街坊们都招来了。有人趴在墙头，有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外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

"外公。"我打断他，声音更响，"你要真没钱，可以。我陪你去派出所，把赌债的事，跟警察叔叔说清楚。警察叔叔最公正了。"

"你——"

外公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我，可周围全是人，他这一巴掌，怎么也落不下来。

最后，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行，苏婉，你生了个好闺女！"

然后，他灰溜溜地，被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送出了门。

我妈跌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念子……"她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你、你咋知道他欠张瘸子的钱？"

我编了个谎："我昨天去厂里给爹送饭，听见的。"

其实，我不是听见的。我是前世，亲眼看见的。

前世，外公欠了张瘸子的赌债。最后，就是这笔债，把我们家，彻底拖下了水。

我娘信了，把我紧紧搂住。

"念子，是娘没用。"她哭了，"让你一个孩子，替我挡这些……"

我摇摇头，反手抱住她。

"娘，你很有用。"我贴着她的脸，认真说，"你做的衣裳，全城最好。你挣的钱，比谁都干净。"

"这一世，我护着你。"

"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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