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生后的第一天

外公走后，我娘蹲在地上，抱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我听见她的心跳，又急又快，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她的身子还在抖，那股后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念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也是抖的，"你咋知道……你外公赌钱的事？"

我心里一紧。

坏了，说漏嘴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赌钱""派出所"这些词。

我得圆回来。

"我听见的。"我埋着头，小声说，"上回外公来要钱，我躲在门后头，听见他跟你吵，说钱又输光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外公来要钱，我确实躲在门后听过。只是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怕。

我娘信了。她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念子，你记住。"她的声音很低，"以后你外公再来，你躲远点，别往前凑。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点头，心里却摇头。

妈，你错了。这一世，我就是要管。

前世，我躲了十几年，躲得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躲得这个家散了。躲到最后，你倒在了那条马路上，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这一世，我不躲了。

晚上，我爸回来了。

我听见铁门响，接着是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的。我趴在门缝往外看。一个男人进了院，先把工具包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又蹲在水龙头底下，就着冷水搓手。搓了半天，才甩了甩，进屋。

我妈已经摆好了饭。一碟咸菜，一锅玉米面糊糊，三个黑面馒头。中间一个鸡蛋，剥好了壳，放在我碗里。

"回来了？"我妈说。

"嗯。"我爸应了一声，坐到桌边，先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鼻子突然酸了。

前世，我跟我爸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出狱那年，我四十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半天，喊出那句"闺女"。我喉咙堵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我六岁，他三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背还没驼，脸上有常年抡扳手磨出的糙，眉宇间有股子拧劲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盯着他看，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瞅啥？"他闷声说，"吃饭。"

我低头扒饭，心里翻江倒海。

爸，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坐牢了。

吃完饭，我爸坐在门槛上，拿砂纸磨他那个旧扳手。

我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我小声说，"厂里是不是要涨工资了？"

他磨扳手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我仰着脸，"厂里上个月进了新机器，缺会修的人。你会修，肯定要给你涨钱。"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前世，就是这段日子，厂里进了新设备，缺机修工，我爸凭手艺涨了工资。只是这笔钱还没捂热，就被外公讹走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猜。"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翘了翘。

我娘端着碗出来，听见了，也愣了一下。

"念子，你咋啥都知道？"

我嘿嘿一笑，岔开话："娘，我帮你洗碗。"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外屋还亮着灯。我娘坐在灯下，做针线活。一针，一线，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

我忽然想起来，我娘的手艺，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好。谁家孩子要缝个书包、做件衣裳，都来找她。

可她自己，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自己做。

我盯着那个做针线的背影，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娘，这一世，我要让你的手艺，变成钱。变成很多很多的钱。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擦亮，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我爸蹲在院子里，检查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我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

"爸，我帮你打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气筒递给了我。

我吭哧吭哧地打气，累得小脸通红。他站在旁边，也不帮忙，就看着我打。等我把气打足了，他才接过气筒，挂回墙上。

"行了。"他说，"洗手上学去。"

我抹了把汗，心里却高兴。

前世，我跟我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早晨。那时候我恨他，躲着他，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他出狱后想跟我亲近，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现在我知道了，那道墙，是我自己砌的。我要一块一块，把它拆了。

上学路上，我故意走得很慢，跟在他自行车后面。

他骑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看我还在，又接着骑。

到厂门口了，他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毛票，塞进我手里。

"买冰棍吃。"他说。

我攥着那两张毛票，手心发烫。

前世，他坐牢的十八年，我妈给我买冰棍的钱，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爸。"我仰起头，"你上班注意安全。"

他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知道了。"

就这一个动作，我差点没绷住。

原来，我爸不是不爱说话。他是不会说。

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那些磨扳手的深夜，藏在塞进我手里的毛票里，藏在这一个揉脑袋的动作里。

我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进厂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发誓。

爸，这一世，我一定要让你，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亲口说出来。

下午放学，我照例回家写作业。

写到一半，我娘端着一碗糖水进来。

"念子，喝口水。"

我接过碗，看见她手上，全是针眼。

我娘做针线活，一做就是一天。手指头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孔。冬天手上裂口子，渗血，她就拿胶布缠一缠，接着做。

我心里一揪。

"娘。"我放下碗，"你的手，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不疼。做惯了。"

不疼。

这两个字，我前世听了十八年。

她一个人拉扯我，做针线活贴补家用，手磨得跟树皮一样。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这一世，我不想再听她说"不疼"了。我想让她，能说出"我疼"，能说出"我累"，能堂堂正正地，过上好日子。

我抓住她的手，很小的一只，握在我手心里。

"娘。"我认真地看着她，"你手艺这么好，为什么不出去卖？"

她愣住了。

"卖？"她笑，"傻孩子，娘这点手艺，哪能卖钱。给人白做都还嫌慢呢。"

我摇头。

娘，你错了。你的手艺，放前世，是能开店的。放这一世，我要让它变成咱们家，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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