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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分而杀之

长沙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霍莹坐在霍家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摞从各铺子收上来的账册。她看得很慢，时不时用朱笔在页角画个圈，又或是在某行数字旁写个小小的“查”字。自从城南仓库被烧后，她就让人把霍家所有产业的账目重新拢了一遍。有些窟窿是明摆着的，有些却藏得极深，像一根根埋在地底的暗线。

“小姐，喝茶。”秋凝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热茶，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霍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偶尔还是会咳上一两声。张日山不在，她连药都常常忘了喝。

张日山去了城北。有人在那里发现了木村手下的踪迹，他带陈九去追查。临走前，他再三叮嘱霍莹不要单独出门，尤其是夜里。霍莹答应得痛快，转头就约了吴二爷在城南茶楼见面。

她要动齐家。

齐铁山这几日确实得意。霍家让人送去的礼，他全收了，还在人前说了些“霍家也不过如此”的话。霍莹就是要他这么想。人一得意，嘴就松，手就乱。果不其然，齐家在外头的几个窑口，这几日进出的人明显多了，像是急着要把什么货往外搬。

“齐三爷最近运的是什么，查清楚了吗？”霍莹问。

陈九刚从外面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查到了。表面上运的是瓷器，但有几箱子沉得不对劲。我让人夜里摸进他们城外窑口看过了，里面全是生了锈的铜器，还有几块刻了字的石片。像是从哪座墓里刚起出来的。”

霍莹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石片上的字，你认得出吗？”

陈九摇头：“看不懂。但那东西阴气重，和咱们霍家地宫里那些……有点像。”

霍莹眼神一凛：“齐铁山也在碰噩国的东西。他烧我仓库，不单是给日本人交投名状，更是想趁乱吃下霍家在道上的资源。他后面，一定还有人。”

“木村。”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霍莹抬头，看见他正收了伞，从雨里走进来。他脱下湿透的外衣，交给秋凝，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霍莹注意到他左袖口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虽没见血，但衣料被利器割开，不像是树枝挂的。

“遇到人了？”霍莹问。

张日山点头：“两个，应该是木村放出来的尾巴，专门冲我来的。我没留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那地方是城北的一间米铺，暗地里是日本人的联络点。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一伙人在搬东西。领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子，看见我就从后门溜了。那人就是木村。”

“他认得你。”霍莹说。

“何止认得。”张日山在火盆前坐下，目光沉冷，“他张口就喊了一声‘张副官’，还说了一句，‘霍家仓库的火，只是给你们提个醒。佛爷的面子，只能保你们到月底。’”

霍莹放下朱笔，眉头紧锁：“月底？张启山的面子，还能按日子算？他什么意思？”

张日山摇头：“我还在想。木村这个人，我在长沙见过几次。他是藤田的智囊，做事阴得很。他说这话，一定有目的。月底，刚好是十天之后。那个时间，可能要出什么事。”

霍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外面连绵的雨丝。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石灯笼被雨打灭了几盏，只剩两三点昏黄的光在水雾中挣扎。

“齐家这几天会有一批货运出长沙。”她说，“如果月底要出事，齐铁山肯定也脱不了干系。或许他就是在替木村做事，把什么不该运的东西运到指定地点。”

张日山走过来：“所以我们要在月底前，把齐家按住。”

霍莹转头看他：“你准备怎么按？”

“不按齐家。”张日山说，“按他的买主。齐铁山是只老狐狸，你抓他的把柄，他能推得一干二净。但如果抓到他背后的人，尤其是和日本人的交易现场，他就再翻不了身。”

霍莹眼睛微亮：“你是说，设个局。”

“我得到消息，齐家有一批货，明天夜里从水路过，在黑石渡附近和买家碰头。买家的身份不明，但木村很可能在场。”张日山说，“我们提前去黑石渡埋伏，抓现行。”

“好。”霍莹点头，“我让霍家也调人。黑石渡那一带的水路，我熟。”

“你不能去。”张日山说。

霍莹蹙眉：“张日山，我不是纸糊的。”

“我知道你打得了。”张日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了两步，顺手把门掩上了。屋里只剩下火盆里的炭火在噼啪地响。他低头看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这几天身子刚好一点，黑石渡夜风大，江上又凉。我不能让你再病一次。”

霍莹想反驳，可看到他眼底那点少有的执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挣开他的手，走到火盆边坐下，拨了拨炭火，闷声道：“那我在家里等。你带陈九去，再加霍家几个水性好的兄弟。黑石渡上游有个旧码头，能藏二十个人。你们先摸过去，别打草惊蛇。”

张日山在她旁边坐下来：“我知道。”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谁也没再说话。雨声从瓦檐上泻下来，像一首没有调子的长歌。过了好一会儿，霍莹轻声道：“张日山，我不喜欢等。”

“我知道。”张日山说，“我也不喜欢让你等。”

霍莹偏头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还带着雨气的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你就平平安安地回来。别让我白等。”

张日山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好。”

第二天夜里，雨还在下。张日山带着陈九和六个霍家兄弟，分乘两条小船，摸黑朝黑石渡去。走前，霍莹亲自给他们递了蓑衣和斗笠。张日山上船后回头看了一眼，霍莹就站在岸上，没打伞，头发和眉眼都被雨打湿了，像一尊从水里走出来的像。

他朝她点了下头。船离岸，没入雨幕中。

霍莹回到堂屋，让林北把霍家老宅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又安排了暗哨。她没睡，坐在灯下等消息。秋凝几次劝她歇会儿，她都摆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雨渐渐小了。到了后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林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张副官出事了。”

霍莹霍地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林北满身是水，脸色发白，肩上中了一枪，正往外渗血。他喘着气道：“黑石渡有埋伏。我们刚到地方，就被两面包了。副官让陈九带人突围，自己断后，被逼进了江边的一座旧窑里。后来那窑里传来枪声，还有火。我冲不进去，只能先回来报信。”

霍莹的脸在灯下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一把抓过桌上的短刀和斗篷，朝外面走，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集合所有人。跟我走。”

林北要跟，被霍莹按住了：“你留下守家。再出个闪失，霍家就真让人包了。”

她带上霍家十几个还能打的兄弟，从城北一条极隐蔽的小路直奔黑石渡。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路又泥又滑，霍莹却一步也没停。她满脑子都是张日山。那个总是挡在她面前的人，这会儿可能正被困在火里。她不敢往下想，只能拼命往前跑。

到了黑石渡，天已近破晓。雨停了，东边的天泛着一层死灰般的青。江面上浮着几缕薄雾。霍莹带人摸到旧窑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一座半塌的砖窑，窑口还在冒着青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霍家的人，也有穿黑衣的。

“搜。”霍莹压着嗓子下令。

众人散开搜寻。霍莹独自朝砖窑走去。窑内一片焦黑，地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在窑壁下找到一把被打空了的枪，枪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烧焦了一角。她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张日山的枪。

“霍当家的！这边！”一个霍家兄弟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喊。

霍莹跑过去。芦苇深处，张日山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半边身子浸在浅水里，人已经昏迷。他的额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流了半脸。左臂耷拉着，像脱了臼。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但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

霍莹扑过去，把手按在他的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她的眼睛一下红了，却硬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撕下自己斗篷的内衬，把他头上的伤包扎好，又让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岸边。

“找到船，回霍家。快。”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天亮时，张日山被送回了霍家。苏老大夫又被半夜请来，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霍莹一直守在门口，不吃不喝。秋凝把她的湿衣服换下来，又披了件厚的外套，她也没察觉。

“小姐，副官醒过来了。”秋凝红着眼睛跑出来。

霍莹像被解了定身咒，踉跄了一下，快步走进房内。张日山半躺在床上，脸上和身上缠着不少绷带，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霍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脸都青了。”他说。

霍莹走到他床边，坐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张日山，你吓死我了。”

“没死。”他说，嗓子干涩，“就是有点冷。”

霍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他的手凉得厉害。她双手包住，用力搓了搓。

“谁设的局？”她问。

“木村。”张日山说，“他放出消息，引我们去黑石渡，再让人把两边的路都封死。他知道我会亲自去。”

“齐铁山没去？”

“没有。他没那么蠢。”张日山闭了闭眼，“但他确实在帮木村做事。昨晚黑石渡的船上装的是从霍家老宅地下挖出来的泥和几件旧器物。木村要用那些东西做文章。”

霍莹咬牙：“他还真想把霍家往死里逼。”

“所以你更不能乱。”张日山把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你现在回来了，霍家就还在。等我把伤养一养，我们再找木村算总账。”

霍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揉碎后又一点一点捏起来。她没再说责怪的话，只把手又握得紧了些。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她说。

张日山眨了眨眼，像在笑：“好。”

窗外的雨又落下来了。这是入秋以来最长的一场雨，像要把整座长沙城都洗一遍。但霍莹知道，雨再大，也浇不灭她心里那团火。

那团火，是恨，是悔，也是此刻坐在她面前、还愿意朝她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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