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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火

救出陈掌柜的第二天，霍莹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低烧，她没当回事，照旧在堂屋里处理霍家的事务，见了几个铺子的掌柜，又让人去查城北旧军营外是否还有日本人的暗哨。到了午后，她开始咳得厉害，几番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又见了血。秋凝看见后眼圈一红，说什么都要扶她回房歇着。霍莹不肯，只让秋凝去熬一副老方子。

张日山从外面回来时，正看见霍莹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几页账本，人却已经迷迷糊糊地阖了眼。

张日山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像块炭。

“怎么不早点叫大夫？”他回头低声问秋凝，语气里压着薄怒。

秋凝急得快哭：“小姐不让请，说现在是霍家最要紧的时候，不能让人看出她病着。还让下面的人把消息都瞒了。”

张日山看着霍莹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捶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将人从太师椅上轻轻抱起来。霍莹浑身滚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张日山抱着她穿过回廊，走进卧房，放到床上，又让秋凝去打冷水、拿干巾。

“我没事……”霍莹半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你先管好自己。”张日山把冷帕子敷在她额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霍家的事，有我。”

霍莹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沉得撑不住，终于慢慢合上了。张日山坐在床边，看着她烧得发干的嘴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着霍家，扛着父亲的死，扛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她太硬了，硬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不过是个会病会痛的女人。

“秋凝，去请苏老大夫，从后门进，别让人看见。”张日山低声吩咐。

秋凝应声而去。张日山又让林北守在院子外，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待在霍莹房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残光。霍莹睡着时并不安稳，眉间紧锁，偶尔会咳几声。张日山一直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梦里冷了。

大夫来了，诊过之后说是寒气侵体，旧病未愈又添新症，需静养，不可再劳累。开了方子，秋凝去抓药熬药。张日山把大夫送走，又回到床边。霍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他。

“你守了多久？”她问，声音还是哑。

“没多久。”张日山说。

霍莹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张日山，你这个人，说谎也不打草稿。你手都还攥着我的，热得跟火炉子一样。”

张日山低头一看，自己果然还握着她的手。他也没有松开，只道：“我怕你再做噩梦。”

霍莹没接话，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我梦见我爹了。他站在那根石柱旁边，朝我笑，不让我过去。后来火起来了，我想拉他，怎么也拉不住。”

张日山握紧她的手，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霍莹轻轻“嗯”了一声，又说：“张日山，霍家不能倒。我爹拿命换来的，我得替他守住。”

“我帮你守。”张日山说。

霍莹没再说话。她的意识又渐渐模糊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她感到张日山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她想道谢，想说“你别走”，但终究没说出来，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霍莹是被饿醒的。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秋凝正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打盹。她轻轻叫了一声。秋凝惊醒，见她醒了，喜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小姐，您可算醒了！苏老大夫说您至少得歇上三天。这是刚熬好的白粥，里面放了点红枣，您先吃几口。”

霍莹就着秋凝的手喝了几口粥，才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秋凝说，“副官守着您，今天上午才出去。城里出了事。”

霍莹皱眉：“什么事？”

秋凝咬了咬唇：“城南霍家一个旧仓库，昨晚起了火。副官带人去了，说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还说不让您知道，怕您着急。”

霍莹哪里还坐得住。她把粥碗一推，掀被下床：“给我拿衣服来。”

秋凝急了：“小姐，您不能出去！副官说了，让您好好歇着。仓库的事他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霍莹一边系衣带一边冷笑，“有人敢点我的仓库，就是在试我的底线。我若躲在家里养病，明天他就能点我的铺子。霍家现在不能软。”

她穿好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又让秋凝拿了一盒铁弹子揣进袖里。出门时，林北拦了一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她带着林北和几个旧人直奔城南。

到了地方，火已经灭了。仓库烧塌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梁柱歪在瓦砾堆里，空气里全是焦木和湿灰混合的气味。张日山站在废墟前，正和陈九说着什么。几个霍家的工人在废墟里翻找，看有没有能抢出来的东西。

霍莹走过去。张日山一回头看见她，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病到走不动路。”霍莹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废墟，“怎么起的火？”

“从里面烧起来的。有人在西南角堆了几桶桐油，再用引线点的。”张日山说，“查过了，昨天入夜后没人靠近。引线是从后墙根的狗洞里伸进去的。做事的人很熟这一带，也知道仓库的漏洞。”

霍莹冷笑：“这是内贼。”

“我也这么想。”张日山说，“陈九已经去查最近和霍家旧仓库有过接触的人。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霍莹没马上回答。她绕着废墟走了一圈，偶尔弯腰翻看几块碎砖。最后她停在一处半塌的墙根前，从灰烬里捡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擦掉灰，是一枚铜制的小挂坠。挂坠被烧得变了形，但上面刻着的一朵莲花还是能勉强认出来。

“是霍家的工匠牌。”霍莹把挂坠捏在手里，“能进出仓库的工匠，每人都有一个。这东西本该挂在人身上，现在掉在这里，说明昨晚有人在火里留下了点什么。可能不是故意的，但跑得太急，被火烧断了绳。”

张日山接过挂坠看了看：“顺着这条查。”

霍莹点头。她又叫来几个负责仓库的旧人，一一问话。其中一个姓马的管事支支吾吾，说自己昨晚一直在家，但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城南方向回家。霍莹不动声色地让人把他带下去细问。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霍莹站在废墟外，吹了阵夜风，咳嗽又重了些。张日山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该回去了。”

霍莹这次没再逞强。她点点头，跟着张日山往回走。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说话。霍莹忽然觉得，这种沉默里有一种特别的安稳，像走在一条谁也不担心会掉下去的路上。

“张日山。”她低声叫他。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她问。

张日山想了想，说：“一个就够。”

霍莹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那笑在夜风里很轻，却像把整个秋天都点亮了。

回到霍家后，霍莹没有再出门。她让人把堂屋的火盆升起来，一边烤火一边看账本。张日山就坐在旁边擦枪。两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却比任何热闹都让人心安。

深夜，陈九回来报，说马管事的婆娘交代了，他前几日和齐家一个外管事喝过酒，回来时带了不少钱。霍莹把账本一合：“齐铁山。他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张日山抬眼看她：“你准备怎么做？”

“将计就计。”霍莹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他敢烧我的仓库，我就敢动他的窑口。不过不是现在。先让他以为我信了他白天那套，等他放松了，再一把收网。”

张日山点头：“齐铁山这人爱面子。你明天可以让人给他送份礼，说霍家承蒙关照。他一定得意，得意了就会犯错。”

霍莹笑了：“张副官，你现在也会使这些弯弯绕了。”

“跟你学的。”张日山说。

两人相视一笑。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像谁在深夜里轻轻拍了一下手。

霍莹的病到底没有痊愈，咳嗽偶尔还会来，但她已经不再咳血了。苏老大夫又来看过一次，说只要好好调理，入冬前就能恢复。霍莹嘴上应着，转头又去忙霍家的事。张日山不再劝她歇着，只是每天盯着她按时吃药、按时吃饭。霍莹笑他越来越像霍家的管家婆。

“副官大人，您再这么盯下去，外头该传你是我霍莹养的小白脸了。”霍莹斜眼看他。

张日山面不改色：“那正好。省得老有人想给你说媒。”

霍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张日山伸手给她拍背，嘴角却掩不住地弯着。

日子在火药味和桂花香之间流过。长沙城看似恢复了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涌动。霍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但在它来临之前，她想抓紧时间，把眼前的人、眼下的这一点暖，多留一会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北一条幽暗的巷子里，一伙人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摊着一张霍家老宅的平面图。他们的头领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正是藤田的副手木村。他推了推眼镜，用生硬的中文低声道：“霍家的仓库，只是开始。下一步，要让张日山和霍莹分开。分而杀之。”

窗外又下起雨来，像是什么人撒下一把冰凉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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