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医院暗棋：一张废方，藏杀机

次日天刚破晓，坡下晨雾未散，微凉湿气笼罩整座荒草坡。

苏衍之照常出摊。

支起布棚，摆好方桌，三只缺口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一一归置原位，数年如一日，从无差错。脚尖踢稳棚脚压石，动作规整淡然。

首位问诊的，是昨日敷药的腿瘸汉子。

汉子远远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苏大夫！药敷上管用多了，腿松快不少！”

苏衍之示意他落座，拆开旧布条，细细检视伤口，更换新药，指尖翻飞利落，打结稳当。

“三文药钱，记着还。”

汉子咧嘴应声，连连道谢离去。

未过片刻，坡下走来一名挑担货郎，在药摊前静静伫立，无心问诊。

他从货担取下一小包草药，轻搁桌角。

“周家托我带的谢礼。”

苏衍之拆开扫了一眼，是品相极佳的干透旱莲草，色泽翠绿规整，远胜他坡边自采的寻常药草。

他从砚台底摸出两枚铜板，塞入货郎掌心。

“回去替我谢过周家。”

货郎笑着收好铜板，挑担下坡。

刚拐过草窝，便与一名挎药囊的女子擦肩相撞。

柳听澜侧身避让，沉默无言。

货郎慌忙致歉，匆匆走远。

她抬眼扫过货郎担子后蹭落的浅褐草屑，眸色微沉，未做停留，径直抬步上坡。

苏衍之将那包旱莲草尽数摊在桑皮纸上，指尖细细分拣整理。

捻起叶片的瞬间，一点细碎发黑的焦药渣落入指腹，绝非旱莲草碎屑。

他垂眸凑近鼻下轻嗅，喉间熟悉的痒意骤然翻涌。

他未曾咳嗽，只抬肘以袖口淡淡蹭过唇角，神色如常，不露分毫异样。

坡对面，柳听澜正砸石压稳棚角，余光恰好撞上苏衍之抬来的目光。

三丈荒草相隔，两人遥遥对视，无一语交谈。

风卷草叶沙沙作响，漫坡萧瑟。

片刻后，各自移开目光，各行其事。

“替我谢周家，药我留着入药。”

苏衍之轻声一句，似自语，似回应。

他将旱莲草妥善收入药箱，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箱底那只封泥药罐。

指腹抚过紧实泥封，他未开盖查验，只轻轻将药罐向内推了推，藏得更深。

日头渐盛，时至午后，暑气灼人。

苏衍之收了药摊，提箱转身，未归城北居所，径直走向城南太医院。

穿过两条幽深古巷，他在凉粉小摊驻足，买了一碗无糖凉粉，端着缓步走入太医院侧门。

偏间房门虚掩，清风微入。

温砚之静坐窗下，桌前摊着一张未干方笺，笔墨新鲜。

听见推门声响，他抬眸一瞥，不语，只抬下巴示意落座。

苏衍之落座，将凉粉轻搁桌角。

“没放糖，你若饿便吃。”

温砚之未曾应声，只淡淡开口：“伸手诊脉。”

苏衍之依言将腕骨落于脉枕。

温砚之三指稳稳落腕，沉凝不动，久久静默。

偏间之内，唯余窗外聒噪蝉鸣，与两人极轻的呼吸声，静谧得压抑。

良久，温砚之收回手指，提笔拟方。

落笔平稳，写到第三味药材时，笔尖骤然悬停。

一滴墨汁凝于笔端，迟迟未落。

他稍作沉吟，划去原本温补的药材，替换一味性凉药草，微调药量半钱，不动声色更改药方药性。

全程无一句解释。

方笺落笔即成，他对折整齐，推至苏衍之面前。

苏衍之接过，未拆阅，原样贴身收好。

温砚之望着他收方的沉静动作，目光微顿，伸手拿起桌角那张作废的初稿方笺，沿折角轻轻一掐。

一声微不可闻的纸响过后，废笺被揉作一团，精准丢入废纸篓。

“照方服药。三日后咳喘未止，再来复诊。”

“好。”苏衍之应声起身。

将至门口，温砚之骤然开口，一语点破行踪。

“你昨日去了城东河滩。”

苏衍之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你如何知晓？”

“今日清晨，赵记粮行有人来太医院抓安神散，说是河滩撞见命案受惊。我一问便知始末。”

苏衍之轻声反问：“赵家陈年旧账，太医院也有存档？”

温砚之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字：“有。”

“今日你给他开了安神散？”

“是。”

苏衍之低低一笑，推门而出，笑意无温。

门外廊下，苏芷正垂首整理药匣，指尖在一只带凹痕的药匣边角微微停顿。

那处凹痕，是她五年间日日触碰、反复摩挲磨出的印记。

听见脚步声过，她抬眼匆匆一瞥，随即低头如常，不动声色。

苏衍之步履平稳，默然走过长廊，步出太医院。

日头已然西斜，他未折返城北荒草坡，转而拐向城西烬字营。

营门敞开，哑九蹲在门边，将粗布衣裳一件件叠得齐整，码上木架，动作缓慢规整，一丝不苟。

见苏衍之到来，他抬头颔首示意，无声问好。

营中铺位空荡，顾淮不在。

苏衍之放下药箱，静坐通铺边沿，取出怀中方笺展开细看。

通篇药性寒凉，无一温补，与他体内症结截然相悖。

他眸色平静，默默折好收回。

哑九叠完衣物，取来一碗清水，轻置墙根灯下，抬眼望向苏衍之，静待片刻，便默默退回铺位。

苏衍之看向那碗清水，未问未动，只淡淡一瞥，随即移开目光。

暮色将至，黄昏垂落。

苏衍之折返城北荒草坡，未摆摊问诊，只静立坡顶，望着坡下那条发白土路。

晚风起伏，荒草俯仰。

坡的另一端，柳听澜正利落收摊。旧布一叠，药箱一合，背上肩头，动作干脆迅捷。

收拾妥当，她抬眼，恰好望见风里伫立的青灰身影。

遥遥三丈，她清晰看见苏衍之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探入右袖内侧，轻轻按住一物。

动作极轻，极隐秘。

柳听澜目光微凝，短暂停顿，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转身下坡离去。

全程，两人无一字交谈，无一次靠近。

同坡行医，形同陌路，彼此暗藏试探与防备。

风卷长衫猎猎作响，苏衍之按住袖内物件，缓缓松手。

漫坡荒草沙沙，藏尽暗处汹涌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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