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榜下，一筐灶灰盖了血

城东街口的青砖墙上，悬着一张崭新皇榜。

明黄绢帛，镶细金边，朱砂御笔八字，工整肃穆——朕念苍生疾苦，免今岁秋税。

皇榜之下，跪满衣衫褴褛的百姓。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仰望着高处的恩典。有人伏地磕头，额头磕满泥水，细碎的称颂低低浮在街巷。

皇上圣明。

今年总算能活。

冷风卷着烂菜残叶的酸腐浊气，沉沉压落街市。

街边赵记粮行，算盘噼啪起落，清脆急促，硬生生盖过市井细碎人声。

几名短褂家丁，围堵着跪地的佃户张老汉。

老人双膝狠狠砸在青石地上，十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外翻渗血，染红石纹大半。粗布麻衣撕裂破败，嶙峋肋骨凸起，单薄皮肉摇摇欲坠，撑不住一副枯朽躯壳。

“张老汉，不是我不通融。”

家丁别回算盘，居高临下俯视跪地老人，语气凉薄刺骨。

“朝廷免的是秋税。县衙火耗、里正脚钱、你去年滚下来的印子钱，一文不能少。”

“今日少一文，留你一条腿。”

张老汉喉头滚出破败喘息，像破旧风箱拉扯漏气，字字哀求嘶哑。

“老总，皇榜明明写了免税……”

“皇榜？”

家丁嗤笑一声，抬手指向高处耀眼的明黄绢帛。

“那是皇上给天下人看的体面。老子收的，是赵家实打实的粮。”

话音未落，硬底布鞋重重跺下，狠狠碾在老人膝盖骨上。

骨骼脆响骤然炸开。

张老汉来不及痛呼，后脑紧跟着挨上一记短棍。

身躯一软，如烂泥般瘫贴在地，指尖微弱抽搐两下，彻底死寂。

街边行人瞬间定格。

摆摊的、挑担的、赶路的，齐齐噤声。无人上前，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所有人的目光，反复在地上冰冷的尸体、高处仁善的皇榜之间来回拉扯。

无声，却极尽讽刺。

家丁面露嫌恶，脚尖挑起尸体拖至墙根角落，转身拎来一筐冷却灶灰，抬手尽数扬起。

细灰纷飞落地，严严实实掩埋住地面所有血色。

满地猩红，顷刻化作一片干涩灰白，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枉死。

“下一个。”

家丁拍去掌间浮灰，冷目扫过长街。

全场死寂如坟。

馄饨摊主埋头缩进蒸腾热气，算命瞎子攥紧竹竿纹丝不动，整条街巷无人敢喘大气。

片刻后，街心行来一顶绿呢大轿。

四名轿夫步伐规整，草鞋底匀速碾过那片覆血冷灰，无半分停顿。

底下滑藏的暗红血迹，被拖出一道细长暗沉的痕迹，隐秘又狰狞。

轿帘紧闭，密不透风。内里无人出声，无人过问这条刚凉透的人命。

百姓潮水般退避，恭顺让出通路。

大轿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死寂被打破，市井人声重新翻涌。吆喝、脚步、车辙层层叠叠，粗暴覆盖方才所有惨剧。

往来脚步碾碎冷灰、踏平痕迹，不过片刻，街口泥泞如初，再无半分命案踪影。

世间疾苦，人命微末，从来不值一提。

巷子深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苏衍之。

青灰长衫纤尘不染，手提缺角旧药箱，衣摆轻拖地面泥水，姿态干净淡然，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

他停在方才撒灰覆血的街口，微微俯身屈膝蹲下。

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单薄的腕骨，以粗布衣袖为布，缓慢擦拭地面残存的血迹。

一寸一寸，极慢，极稳。

将被灶灰掩埋的淋漓血色，尽数拭净。

拭完残血，他单手架起尸体肩头。单薄身形被重压晃得一晃，却凭一股韧劲稳稳站定。

颈间悬挂的药箱随动作轻晃，铜扣撞击木箱，落出一声细碎轻响。

全程沉默，无叹惋，无悲悯外露。

他拖着冰冷尸体，稳步走向城北荒草坡。

沿街路人尽数目不斜视，匆匆而过。无人驻足，无人过问这具无名尸身。

城北荒草坡，破棚简陋，草席铺地。

苏衍之将尸体平放稳妥，覆上干草席遮盖。木盆盛清水细细净手，澄澈清水顷刻被染得通红。

他端起木盆，将所有血水尽数倾入泥沼，不留痕迹。

棚外，传来细碎干涩的异响，如糙纸反复摩擦。

苏衍之抬步走出草棚。

坡边枯树下，斜靠着一名流民。

面色死寂青灰，腹部异常鼓胀紧绷，肚皮青筋盘错蜿蜒，满口黄泥糊住唇齿，仍在机械吞咽——是吃了观音土。

他蹲身，指尖翻开对方眼皮，按压隆起的腹部。

指下硬实冰冷，按压全无回弹。

肠道早已坠断，脏腑尽被积秽堵死，生机彻底断绝。

无药可救。

寻常医者见状，自会转身离去。

苏衍之却没有。

他落地开箱，从内层布包里取出一枚极细银针，声轻气淡吐出两字：

“忍着。”

银针稳而不颤，精准刺入中脘穴，寸寸送进。他一手稳稳按住流民的头，不让他剧痛之下挣扎折损脏腑，银针只能短暂压住脏腑崩裂的绞痛，留他片刻清明。

针入三寸的刹那，流民身躯猛地弓起，形如濒死虾米。

同一瞬，苏衍之喉头剧烈翻涌，腥甜直冲咽喉。

他偏头避让，一口浓稠黑血喷薄而出，带着细碎黑沫，尽数落于脚边干草。

身躯剧烈晃动，右手不受控制痉挛颤抖，药箱铜扣接连磕碰作响。

眼帘微阖，胸腔深处传来锈铁拉扯般的绵长钝痛。

他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深呼吸两次，强行稳住身形。

片刻后，流民垂手下垂，彻底断气。

苏衍之取素布静静拭去唇角残血，动作平静克制，不见半分狼狈。

回身坐于案前，铺开桑皮纸，提笔蘸墨，为坡上高热喘息的流民书写风寒方子。

指尖仍带着未消的余颤，首笔落纸微偏，字迹略斜。

他未改未停，稳稳落笔，一字一句写尽药方。

荒草簌簌，风声萧瑟。

三丈之外，落来几近无息的沉稳脚步声，绝非病患拖沓步履。

苏衍之笔尖未停，双目未抬，早已察觉来人。

一道寒凉干涩的女声骤然落下，音色粗涩，是常年嚼采药草磨砺出的冷硬质感。

“苏大夫。”

“你棚后晾晒的药渣，味不对。”

笔尖骤然停滞，一滴墨汁坠落纸面，晕开细小暗沉黑点。

苏衍之搁笔抬眼。

三丈荒草之外，立着一名女子。

靛蓝短打衣衫洗得发白，肩背磨出毛边，后背黝黑旧药篓布满深浅划痕，皆是常年入山涉险的印记。腰间牛皮药袋紧束，边角隐露几根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医针。

脊背笔直，身姿挺拔，周身冷意森森。

柳听澜。

她目光不扫满地病患，不看草席遮掩的尸首，视线平直冷硬，只落向苏衍之。

肩头竹制棚架重重落地，砰然震起微尘。

“苏大夫。”

她拍去掌间尘土，语气平冷无波，不带半分情面。

“从今儿起，各看各的。”

利落扯平棚架，动作干脆决绝，无半分多余拉扯。

苏衍之静静凝视她，默然不语。

柳听澜立稳棚架，转头望来。

目光越过漫坡荒草，精准落至苏衍之桌前。

三只缺口药碗之旁，垫着一块紫檀碎木，边缘凝着干透发黑的旧血，刺眼又隐秘。

苏衍之垂眸，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块碎木。

荒风声再起，空碗被风轻撞，细响清脆。

一坡沉寂，两相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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