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聂夷中之诗
开仓的事,定是定了。
可怎么开,开了之后怎么管,管的过程中谁能捞油水——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
冯导比谁都清楚。他在片场混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一场戏拍得好不好,演员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全在幕后那帮人手里。
开仓放粮,听着是件积德的事。可真到了执行层面,从州到县、从县到乡、从乡到里,一层层传下去,中间但凡有一个人想捞——那粮,就到不了该吃的人嘴里。
所以冯导连熬了两夜,把那个《赈灾章程》写得密密麻麻,连"谁拿钥匙、谁记账、谁来查账"都分了工。
崔大花(大房)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脸压在胳膊上,墨蹭了一脸。
"你这一夜是跟砚台打了一架?"她问。
冯导哼唧了一声,没醒透。
崔大花又骂:"起来吃饭。你把自己饿死了,那章程谁去交?让赵员外郎去交?他能把粮发到他自己家去。"
冯导"噌"地坐直了。
这一句比什么闹钟都好使。
上朝的路上,张昭(翰林学士)追上来,脸色有点白。
"冯学士,昨儿你驳了赵员外郎,今早我听说,他在礼部那帮人里头放话了——说你是'以言邀名,沽直钓誉'。"
冯导"哦"了一声,脚步都没停。
张昭急了:"你倒是吱个声啊!沽直钓誉这四个字,搁在言官身上是要被弹劾的!"
冯导这才停步,想了想,说:"张老师,你觉得我像那种沽名钓誉的人吗?"
张昭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摇头:"不像。你像那种……自找麻烦的人。"
冯导乐了:"那不就结了。我既然是自找麻烦,就说明我不是沽名钓誉——沽名钓誉的人,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张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这……这是什么道理?"
"导演的道理。"冯导拍拍他的肩,"到了戏里,观众只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心里想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戏拍成什么样,我得管。"
朝会一开始,气氛就有点不对。
冯导一进殿,就感觉好几道眼神往他身上扎——有斜的,有冷的,也有那种"我看你怎么收场"的。
赵员外郎站在班列里,一脸正气,跟昨天那个差点被骂哭的人判若两人。
冯导心里有数:对方是做足了准备来反扑的。
他不动声色,站回自己的位置。
果不其然,等李嗣源开口问"开仓一事,诸卿有何条陈"之后,赵员外郎第一个出列。
"陛下,"他拱手,语速平稳,"昨日冯学士所言之《赈灾章程》,臣拜读再三,颇有感慨。"
冯导眼皮都没抬。这开场白,他太熟了——先"拜读再三",再"颇有感慨",翻译过来就是:我等下要骂你,但我态度很端正。
赵员外郎果然转了话锋:
"然则臣以为,冯学士此举,虽是一片赤诚,却有'以繁代简'之嫌。赈灾者,救急也。救急之道,贵在神速。冯学士一篇章程,十余条款、三十余目,层层设限、处处留痕——此非救民,乃是困民。臣恐……徒增吏缘为奸之便。"
最后这六个字,说得又慢又重。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冯导。
——你不是怕人浑水摸鱼吗?人家现在反过来说你:你搞这么多规矩,恰恰是给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多开了几扇门。
这招狠。它不骂你坏,它骂你蠢。
冯导听懂了。他甚至有点佩服——这赵员外郎虽然是个写应景文章的,辩论的本事倒是不差。
可佩服归佩服,戏还得接着导。
冯导出列,先对李嗣源一揖:
"陛下,臣有一问,敢请赵员外郎作答。"
赵员外郎拱手:"请讲。"
冯导看着他,语气很平:
"赵大人说,臣之章程,层层设限,是'困民'。那臣再问一句——这仓里的粮,是给百姓吃的,还是给官吏发的?"
赵员外郎一愣。
冯导没等他答,接着说:
"若这粮是发给百姓的,那请问——谁来发?发多少?凭什么张三家三斗、李四家五斗?谁定的这个数?定数的这个人,谁来盯着他不偏心?"
"大人您说'救急贵在神速'。臣问您——您急着把粮发出去,是急着救人,还是急着把这事办完、好回去写您的《瑞麦颂》?"
这一句,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赵员外郎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冯导却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刀,变成了针。细的,软的,扎进去才发现疼。
"大人,"他说,"臣不跟您辩章程了。臣只想请您,听一段诗。"
大殿里静了。
冯导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纸上,抄着两行字。他昨夜写《赈灾章程》的时候,写到"二月"那一条——二月青黄不接,百姓就要预卖丝、预卖粮——他忽然想起这首诗。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算大,甚至有点哑。可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卷着尘土打在瓦上的声音。
他念: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八个字。
念完,他停了一下。
有人皱眉——这说的什么?二月哪来的新丝?五月哪来的新谷?
冯导接着念后两句,声音更慢: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念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没解释。没翻译。没多说一个字。
大殿里,死一样的静。
冯导站着,等。
他等的,就是这个"不懂"。因为不懂,才是听懂的开始。
张昭最先反应过来。这位老学士嘴唇动了动,喃喃道:"二月无丝,五月无谷……是以未成之物,预卖于人……"
他声音不大,可大殿里不少人,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点破了书上那层纸。
——二月,蚕还没上架,丝在哪?五月,麦子还没黄,谷在哪?
没有。
那卖的是什么?卖的是"还没长出来的东西"。
百姓把自己的收成,提前两个月、提前三个月,贱卖给那些有钱囤粮的人。换来的那点钱,只够交眼下的税、买眼下的粮。等到了五月,麦子真熟了,那麦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治好了今天的疮,是拿明天的肉去换的。
这不是救命。这是借命。
冯导看着满朝那一张张慢慢变了的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
"诸位大人。昨日有人说,今年有'瑞麦'。可洛阳城南三十里外的农户,上个月就把五月的粮,贱卖了一半。"
"卖粮换来的那点钱,交了今年的租,剩下的,只够买回三斗陈谷。"
"三斗陈谷,一家人吃一个月。"
他环视一圈:
"诸位今日的朝食,可都是精细的白米。你们可知,城外那些人,此刻在吃什么?"
没人说话。
冯导拱手,对着龙椅上的李嗣源:
"陛下。臣昨日说,要查灾情。臣昨夜带着人,出了洛阳城。"
他摊开手里另一份东西——那是几张潦草的记录,上面写着村名、户数、存粮、已卖之粮、未卖之粮。
"城南王家庄,四十七户,已有三十一户,预卖了夏粮。"
"城西李家屯,六十二户,有五户,连春种的种子都卖了。"
"城北……"
他念到这儿,停了。
"城北的那份,臣没写完。因为臣走到第三户,就写不下去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
冯导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圈,有点红。
"陛下,臣不懂什么大道理。臣只懂一件事——戏里的穷人,可以等下一场翻身;戏外的穷人,等不到。"
"今日若不开仓,明日要死的,不是史书上的一行字,是活生生的、有名字的人。"
李嗣源没说话。
这位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按着扶手,指节发白。
冯导见过他打仗的样子——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那种人。可此刻,这个人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是那种压了很久、压到快压不住的气。
大殿里所有大臣都低着头。赵员外郎的头,低得最快。
李嗣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冯导。"
"臣在。"
"你昨夜出城,谁准你的假?"
冯导一愣,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臣……臣未请假。"
李嗣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哼"了一声:
"你这个翰林学士,上朝不请假,夜里翻城墙——你当朕这皇宫,是你们家的后院?"
冯导低下头:"臣知罪。"
"你知什么罪!"李嗣源忽然拔高了声音,"你知的是朕的罪!"
满朝一震。
李嗣源站了起来。这位皇帝个子不高,可这一刻,大殿里好像忽然矮了一截。
"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连城外百姓卖了几斗粮都不知道——这是朕的罪!"
"朕的臣子,跟朕谈祥瑞——这是朕的过!"
他转过头,看向赵员外郎,目光像刀:
"赵卿。"
赵员外郎"扑通"跪下了。
"你昨日说'瑞麦',今日说'徒增吏缘为奸之便'。朕问你——你到底,是想帮朕管住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还是想让朕管不住?"
赵员外郎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李嗣源收回目光,看向冯导,声音落下来,却更重:
"冯导,你的章程。"
"臣在。"
"朕准了。"
"凡章程所列条款、条目,一律照办。谁敢从中作梗——"他顿了一下,"你直接来报朕。朕给你这个权。"
冯导拱手:"臣,领旨。"
李嗣源又道:"还有。开仓放粮之外——今年河南、河北诸道赋税,朕要减免。"
这四个字一出来,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减税,比开仓更难。开仓动的是库,减税动的是朝廷的进项。在五代这种年年打仗的年月,减税等于自断财路。
可李嗣源说完了,还补了一句:
"若不减税,百姓今日吃的是陈谷,明年二月,还得卖新丝。"
他看向冯导:"你那两句诗,叫什么来着?"
冯导答:"《伤田家》。聂夷中。"
李嗣源点头:"聂夷中。这人的诗,该让满朝文武都抄一遍。抄不完的,不许上朝。"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殿。
留下满朝文武,站在那儿,半天没人动。
散了朝,张昭追上冯导,长长地出了口气。
"冯学士……不,冯大人,"他改了口,"你今日这一出,比昨日的'国之蛀虫'还厉害。你这是把《伤田家》当刀使了。"
冯导"嗯"了一声,走得有点快——他得赶回翰林院,把减税的诏书写出来。这种诏书,趁热写,才写得动。
张昭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冯学士,那首诗……你真是昨夜临时想到的?"
冯导脚步没停。
"不是。"
"那是——"
"是很多年前,我还在放羊的时候,一个老秀才教我的。"冯导说,"那时候我听着,只觉得句子写得狠。今天我才明白——它不是写得狠,它是真的。"
张昭沉默了很久。
"冯学士,"他轻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说你不是沽名钓誉,可你今日这一出,天下都要知道冯学士敢言。"
冯导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张昭,认真地说:
"张老师,沽名钓誉的人,沽的是名。我沽的,是那条命。"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昭站在原地,反复嚼着这句话,越嚼越不是滋味。
傍晚,冯导回到家里。
崔大花正在院里劈柴——是的,劈柴。这位"河东狮"力气大,斧头抡得跟风车似的。
看见他回来,她把斧头一墩:"回来了?诏书写完了?"
"写完了。"
"减税的诏书?"
"嗯。"
崔大花"哼"了一声,把斧头一扔,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绿豆汤——这回是凉的。
冯导接过来,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大花,"他忽然说,"我今天在朝堂上念了两句诗。"
"什么诗?"
冯导把那四句念了一遍。
崔大花听完,没说话。她不识字,可她听懂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诗,谁写的?"
"一个叫聂夷中的人。比我早几十年。"
崔大花"哦"了一声,转身去捡斧头。
"那他是个好人。"她说。
冯导笑了。
崔大花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今天干的事,也不比他差。"
冯导端着那碗凉透了的绿豆汤,忽然觉得,这一天所有的累,都值了。
——那两句诗,从此成了冯导的"保命符"。不是保他自己的命,是保那些他保不住的人的命。
他后来跟弟子说:一首好诗,有时候比一道圣旨管用。因为圣旨是给活人下的命令,而好诗,是替死人说的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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