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灾年
天成三年,中原大旱。
冯导是被人从梦里热醒的。
七月的洛阳,连一丝风都没有。宫墙外的知了喊得声嘶力竭,喊到后来自己都泄了气,只剩半条命在那儿"吱——吱——"地拖。冯导翻了个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凉席浸出一个人形水印。
他眯着眼看窗外那轮日头——白花花的,跟道具组打的大灯似的,一点不含糊。
"这光,打得太狠了。"他嘟囔一句,翻身起来,喊人打水。
水来的时候是温的。井里打上来的,晒了一整天。
崔大花(大房)端着盆进来,一进门就骂:"这鬼天气,地里的土都裂成龟壳了,我一巴掌拍下去,土渣子崩我一脸。"
冯导愣了一下:"地旱到这种程度了?"
"你才知道?"崔大花把毛巾甩他脸上,"你天天在翰林院里写那些之乎者也,外头麦子都成柴火了,你倒好,还睡得跟个死猪一样。"
冯导接过毛巾,没接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导演的人,对一件事最敏感——布景变了,说明剧情要变。
天旱,不是天灾那么简单。在五代,天灾从来都是政治。
他草草洗了把脸,换上官服,直奔翰林院。
进了院门,同僚们都在,却没人伏案写东西。一群人围着墙角那口水缸,看着缸底那点浑水发愁。
学士张昭(注:史实名臣,任翰林学士)见他来了,苦笑:"冯学士,你说说,这洛阳城的水,还能撑几天?"
冯导没答,反问他一句:"外头的灾情,报到什么程度了?"
张昭压低声音:"河北、河南、关内……报上来的,全是'赤地千里'。"
冯导心里咯噔又一下。
赤地千里——这四个字,搁在现代就是"全国性灾害预警"。可在五代的官僚体系里,这四个字的意思往往是——谁先报,谁倒霉。
因为报灾意味着减赋、放粮、动国库。动国库,就得有人担责。没人愿意担责。
所以大部分地方官的惯用手法是:瞒。
能瞒一天是一天,能瞒到秋天就算熬过去了。至于百姓吃什么——那是百姓的事。
冯导太了解这套"潜规则"了。他在片场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为了保住场面,宁可让剧情崩掉"的制片人。
他咬了咬牙:"走,上朝。"
朝会散得早,是因为没什么好议的。
李嗣源坐在大殿上,脸色也不好看。这位皇帝识字不多,但活了半辈子,什么天灾人祸没见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跟集体进了静音模式似的。
冯导站在班列里,一眼就看出门道:没人愿意先开口。
开了口,就得报灾;报了灾,就得请赈;请了赈,就得跟户部撕;撕赢了,百姓得救;百姓得救了,谁记你的好?可你要是报得不准、数字报大了——那是要担"妄言天灾、动摇民心"的罪的。
这账,谁都会算。
所以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装傻。
冯导正看得明白,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队列另一侧冒出来,脆生生的,还带着点谄媚的尾音: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冯导扭头一看,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姓赵,平时以"文采"著称——专门负责在各种喜庆场合写应景文章,什么《封禅颂》《祥瑞表》《瑞雪赋》,写得一套一套的。
赵员外郎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稿子,满脸堆笑:
"臣闻,去岁以来,陛下仁德广布,上天感应,乃有祥瑞显现。臣在洛阳城南郊,亲见一桩奇事——"
冯导眼皮一跳。
赵员外郎越说越来劲:"有农户来报,其田中麦穗,竟有双穗、三穗者!此乃陛下德政所致,天降祥瑞,以彰圣明!臣斗胆,请作《瑞麦颂》一篇,刻石立碑,以告天下!"
说完,他双手捧着那份稿子,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大殿里静了那么半秒。
冯导看见,不少大臣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如释重负。
像是一群憋了半天的人,终于有人替他们开了这个口。
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是啊,双穗之麦,确为祥瑞……"
有人跟着点头:"陛下德政,天降嘉禾,理当称颂……"
还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瑞麦颂》该怎么措辞了。
冯导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冷。
洛阳城里水缸都快见底了,麦子连根苗都没保住,外头百姓已经开始剥树皮了——你们在这儿跟我谈"双穗之麦"?
他脑子里猛地跳出一句现代片场术语:"这场戏的剧本是假的。"
一部电影要完蛋,往往不是因为演员不会演,而是因为制片人硬要改剧本。明明是个悲剧的底子,非要塞进去一段歌舞升平。观众不傻,观众看得出来。
现在,赵员外郎就是那个改剧本的制片人。
冯导深吸一口气,出列。
他没行礼,没寒暄,开口第一句是:
"今年无麦,何来瑞麦?"
声音不大,但大殿里一下子静了。
赵员外郎的脸僵了一下,旋即堆笑:"冯学士这话——下官亲耳听农户所说,岂能有假?或许只是个别……"
"个别,就该写《瑞麦颂》?"冯导打断他,"一首颂歌刻石立碑,传之后世。后世的人翻开史书,会怎么写?'天成三年,中原大旱,民有饥色,朝廷作《瑞麦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是把天下的笑话,刻成碑。"
这一句,像一盆冰水,把满朝那点温吞的热闹,浇了个透。
赵员外郎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冯导转过身,对着李嗣源,拱手:
"陛下,臣请直言。今日之朝堂,有两件事可以做——"
"其一,查灾情。臣愿亲自去洛阳郊外、去河南各县,把受灾的田亩、人口、存粮,一笔一笔,如实报上来。"
"其二,罢祥瑞。双穗之麦也好、嘉禾之兆也罢,天灾之年谈祥瑞,不是吉兆,是遮羞布。"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李嗣源:
"欺君者,国之蛀虫。今日有人敢以无麦为瑞麦,明日便有人敢以亡国为盛世。"
"陛下若要治这蛀虫,请从臣始——臣今日所言,若有半字不实,臣愿领妄言之罪。"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知了在外头喊。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这位皇帝不识字的时候,看人比谁都准。他看冯导——一脸汗,官服后背湿了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是连夜查过东西才来的。
他想起冯导刚进翰林院时说的那句话:"臣忠于王之事业,非忠于王之姓氏。"
现在这个人站在大殿上,没穿铠甲,手里没拿兵符,就凭一张嘴,把一个"祥瑞"的谎话,当场戳破了。
李嗣源开口,声音不高:
"冯导。"
"臣在。"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冯导想都没想:"开仓。"
李嗣源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但得有章法。仓怎么开、开给谁、开了以后怎么收、谁来盯着别让人中饱私囊——臣,回去写一个章程。"
李嗣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朕有时候是真怕。"
冯导也笑了,是那种导演式的、带着点疲惫的笑:
"臣这张嘴,只说戏外的话。"
退朝后,张昭追上冯导,低声道:"冯学士,你今日可是把赵员外郎得罪狠了。他在礼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
冯导摆摆手:"我知道。"
张昭皱眉:"那你为何还——"
冯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张老师,你写过那么多诏书。你说说,诏书是什么?"
张昭一愣:"诏书……乃天子之命。"
"错了。"冯导说,"诏书是记在纸上的话。纸会留下来,传到后世。今日朝堂上那些人,他们不怕饿死的百姓,不怕塌方的房子,可他们怕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怕史书。"
"我不敢说我能改变什么。但我至少,不能让该记的东西,被人用一首《瑞麦颂》给抹掉了。"
张昭愣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呀……你这性子,早晚吃亏。"
冯导已经走出几步,听见这话,回头一笑:
"吃不吃亏另说。这场戏,我得让它保一条。"
那天夜里,洛阳终于下了点风,还是热的。
冯导坐在灯下,摊开纸,开始写那个"章程"。
崔大花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往桌上一墩:"喝。写的什么玩意儿,黑灯瞎火的。"
"救灾的规矩。"冯导头也不抬。
崔大花瞥了一眼:"能管用?"
"不知道。"冯导搁下笔,"但我至少得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知道这水浑到什么程度,是要担责的。"
崔大花"哼"了一声,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你白天在朝堂上说的那句——'欺君者,国之蛀虫'。说得好。晚上要是有人来找你麻烦,我那一巴掌,还能再扇一次。"
冯导笑了。
他端起那碗绿豆汤,一口下去,是温的。
外头,有孩子在哭。饿的。
他把碗放下,提笔,蘸墨,写下去。
——这一夜,冯导第一次意识到:他这个"导演",真正要导的,从来不是戏。是那些戏里戏外,活不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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