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天成新朝4

第四节·《治国七要》

那份东西，冯导揣在袖子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进出宫好几趟，每次都带着它，每次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有时候走到殿门口了，看看左右没人，又拐个弯回去了。

他在犹豫。

不是犹豫这东西写得好不好——好不好他自己清楚，七条，一条一条都是他这几年在废墟上、在逃难路上、在大牢里、在旱灾的村庄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每一句背后都有人命。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怎么递。

上回廷对，他借着那个"骑马摔跤"的比喻，把宽刑、薄赋、开言路三件事说进了李嗣源耳朵里。那是借机，是临时起意，说的话零散，不成体系。

可《治国七要》不一样。这是一份完整的东西，是他把自己这些年的想头全摊开，一条一条列清楚，要交给皇帝看的。

交上去，就成了"定见"。皇帝照着做，那是纳谏；皇帝不做，那是拒绝。成了定见，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冯导怕什么？怕交早了。

五代这地方，话说得太满，容易摔。上回李存勖读了他的《请勤政疏》，也是说"卿言是也"，然后照旧唱戏。那三个字他记了半辈子，不是记着恨，是记着教训——话说了不算，得看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给谁听。

所以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来得有点意外。

那天李嗣源把他叫去，不是议事，是问字。

一份奏章里有个生僻字，内侍念不顺，李嗣源自己也不认得，就让人把冯导叫来了。冯导解释了半天，李嗣源听明白了，却没急着看下文，反而问他一句：

"冯导，你读书多，见识广。朕问你——一个皇帝，天天该看些什么？"

冯导心里那根弦，"叮"地一声就响了。

他没马上答。他先想了两息，把冲到嘴边的那些大道理咽了下去，拣最实在的说了：

"陛下，臣以为，皇帝不该天天看书，该天天看人。"

"看人？"

"看百姓的脸色。"冯导慢慢说，"百姓脸色好了，说明年景好、赋税轻、官司少。百姓脸色不好，说明上面出了岔子。这比看一百本书都管用。"

李嗣源点点头，若有所思。

冯导知道，时候到了。

他从袖子里把那份卷了三天的纸抽出来，双手递上去。

"臣有一份不成样的东西，请陛下过目。"

李嗣源接过去，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一挑——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字丑，还有划掉的痕迹，明显改过不止一回。

他看了一眼抬头那四个字：《治国七要》。

"七要？"

"是。"冯导躬身，"臣这些年，见过的乱子不少，踩过的坑也多。就想了这么七条，都是实在话，不敢说是治国之道，只能说是不摔跟头的法子。"

李嗣源一开口，就往下读。

一曰安民。

"天下初定，百姓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能活。能种地、有饭吃、不用逃。为政者先把这件事办好，别的都好说。"

二曰择吏。

"官选不好，上面说什么都是空的。一个县令贪一点，一县的人跟着遭殃。选官不看嘴上说得漂亮，看办不办得成事。"

三曰明法。

"法要清楚，要让人看得懂。同一个事，甲州判三年，乙州判死，这不行。法不明，百姓就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四曰省刑。

"少用重刑。乱世里人已经够苦了，别再动不动就砍头。轻罪重判，一家子就散了。"

五曰劝农。

"种地的人得有奔头。税别太重，种子别乱收，年景不好要减免。地里长出庄稼，天下才稳。"

六曰薄赋。

"百姓手里要有余粮。有余粮，才敢生孩子、才敢盖房子、才敢想明年。没余粮，人就跑，人一跑，地方就空了。"

七曰纳谏。

"皇帝也是人，也会犯错。得有人敢说话，说了还不杀头。说错了不治罪，说对了有赏。这样陛下才知道民间到底怎么样。"

读完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冯导站在下面，手心有点潮。他偷偷抬眼，看见李嗣源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还慢。

然后这位皇帝做了一个冯导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纸折好，揣进自己袖子里，没交给内侍，也没让人拿去归档。

"这东西，"李嗣源看着他说，"朕要留着，天天看。"

冯导心里"咚"地一下，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事情还没完。

几天后，宫里传下来一道吩咐——把《治国七要》抄录一份，装裱好，挂在朝会那间正殿的墙上。

冯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里写字，笔尖一顿，墨又洇了一团。

悬于殿壁。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挂在那儿，不只是给皇帝一个人看的。是给满朝文武看的。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是本朝的规矩，是我要走的方向，你们照着这个来。

那天下午，冯导被叫去，亲眼看着内侍把那幅抄好的东西挂上去。

纸是新纸，字是别人写的，比他的好看得多，工工整整。他站在殿下，仰头看着墙上那七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

一曰安民、二曰择吏、三曰明法、四曰省刑、五曰劝农、六曰薄赋、七曰纳谏。

念完他自己都有点不敢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写在破桌上、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字，如今被抄得端端正正，挂在了朝堂最显眼的地方。

旁边有同僚小声问他："冯学士，这是你的手笔？"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

"是大家的想法。我不过是写了下来。"

其实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

他在洛阳废墟上想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挂到殿壁上。那时候他只想——万一呢？万一有个皇帝愿意看呢？

现在，他真遇上了。

走出宫殿的时候，洛阳的天光正好。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抬脚往前走。

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常平仓的条令要拟，减免赋税的具体数目要算，明法的细则要一条一条地抠。

活儿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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