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天成新朝3

第三节·第一次廷对

那天散了朝，李嗣源没走。

冯导正收拾案上的文书，准备回翰林院。旁边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殿里空荡荡的，就剩下几个内侍在远处收拾东西。他刚把卷宗拢好，就听见皇帝喊他。

"冯导，你留一下。"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什么，捧着文书过去，站到李嗣源跟前。

这位新领导没坐回龙椅，就站在殿门口，背着手，望着外面。洛阳的太阳快落了，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也没看冯导，就这么望着远处，问了一句——

"天下虽安，百姓如何？"

冯导一愣。

不是因为问题难，是因为这问题——太实在了。

他在朝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皇帝提问，十个里有九个问的是自己的位子稳不稳、谁谁谁靠不靠得住、哪个藩镇又不安分了。问百姓的，李存勖一次都没问过。

他稳了稳神，没有背那些套话。什么"四海升平""万民乐业"，那种话他说不出来，说出口他自己都嫌恶心。

他想了想，说：

"陛下，臣从汴梁过来，一路上看见三件事。"

"你说。"李嗣源转过身来，看着他。

"一，荒地多。兵荒马乱这些年，地荒了不少，种地的人跑了一半。二，赋税重。地方上摊派多，年景不好的地方，百姓交完税手里没余粮。三——"他顿了一下，"牢里人多。轻罪重判的不少，一家子一个人进去，全家跟着遭殃。"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嗣源没说话，眉头皱着，像是在嚼他这几句话。

冯导说完，心里也有点打鼓。说得是不是太直了？这位皇帝刚即位，正高兴的时候，你上来就报一堆不好的，会不会惹人不快？

可他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就把实话说了。机会不是天天有。

李嗣源踱了两步，忽然问他："你觉得，现在该当如何？"

冯导这下反倒不慌了。

他酝酿了好几天的一个比喻，终于等到能说的机会了。

"陛下，臣不会骑马，但臣见过别人骑。"他慢慢说，"前些年，臣在井陉道上走过一回。"

李嗣源来了兴趣："井陉？那地方路险得很。"

"正是。"冯导点头，"那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崖，人走上去，心里绷得紧紧的，一步都不敢乱。结果那回，臣走得平平安安。"

他停了一下。

"倒是出太原的时候，走的是大道。路又平又宽，马也走得稳。臣一放松，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李嗣源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你这书生，连马都骑不稳。"

冯导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正色道：

"陛下，臣想说的就是这个——险路走的时候人知道怕，平路走的时候人容易松。这些年，咱们打天下的时候，步步是险，人人都绷着弦。现在天下定了，路平了，弦一松，最容易出事。"

"你是说，现在反而要更小心？"李嗣源问。

"臣就是这个意思。"冯导躬身，"打天下的时候，天下是敌人在逼着你走。守天下的时候，没有敌人逼了，全靠自己管住自己。这时候一旦松了，出事比打仗时候还快。"

李嗣源没接话，又转身望着殿外。

冯导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看见这位新领导的脸上，那点刚刚即位时候的喜色，淡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源开口，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实：

"你说得对。朕从行伍里出来，最知道一件事——人最容易摔的地方，不是难走的地方，是好走的地方。"

冯导心里一松。

他知道，这话听进去了。

李嗣源转过来，看着他："你说说，具体该怎么办？"

冯导早有准备。他把袖子里那份早就写好的条陈抽出来，双手递上去。

"臣有三请。"

"讲。"

"一请宽刑。轻罪少判，重罪依法，一人犯罪不牵连家人。百姓已经苦了这么多年，别再动不动就砍头。"

"二请薄赋。今年河北、河南多处欠收，恳请陛下下旨，受灾之地减免赋税，让百姓手里留点余粮，能撑过冬。"

"三请开言路。臣愿陛下容人说话。说得不对的不治罪，说得对的予以采纳。下面的人敢说话，陛下才知道民间到底怎么样。"

三句话说完，殿里又静了。

冯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嗣源把那份条陈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导，说了一句让冯导记了一辈子的话：

"冯导，你这人——不爱说好听的，但说的都是该听的。"

当天，李嗣源就下了三道旨意。

一道是宽刑。命各地清理狱讼，轻罪者减等，冤案者重审。

一道是薄赋。命受灾诸州减免当年赋税，具体数目由地方上报后再定。

一道是开言路。许百官言事，言之有理者赏，言之过者不罪。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冯导正在翰林院里改文书。同僚跑来告诉他，他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自己得了什么好处——这三道旨意里，没有一条是为他自己谋的。可他就是觉得松快，像憋在胸口好些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日记，写了两行，又划掉，最后只留下八个字——

"平路须慎，弦不可松。"

写完他吹了灯，躺下，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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