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翰林学士3

第三节 与伶人的交锋

翰林院最怕的，不是没米下锅，是厨房外头站着个不懂做菜、却非要掌勺的人。

景进，就是这么一位。

此人是个唱戏的出身，嗓子好，身段柔，最拿手的是在李存勖跟前唱小曲儿、扮丑角。皇帝一高兴，他就顺着话头递几句，慢慢竟成了后唐宫里头最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别人是凭本事上位，他是凭一张嘴，把皇帝哄得找不着北。

那天，景进踩着戏台上的碎步，摇着一把折扇，晃晃悠悠进了翰林院。

守门的仆役拦不住，也不敢拦。谁不知道，这位景公公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连宰相见了都得赔个笑脸。

景进径直走到冯导案前，扇子往桌上一拍，咧嘴一笑：

"冯学士，本公公今儿个，是来改诏书的。"

冯导正埋头写一份《减免河北赋税敕》，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景公公还懂诏书？"

景进把下巴一扬，那神气，比宰相还足三分：

"诏书不就是文字吗？文字不就是嘴皮子功夫？咱家在台上唱念做打，靠的是咬文嚼字；你们在案头爬格子，不也一个理儿？陛下说了，河北那边的税，减归减，可那几个县令，得在敕文里头点名褒奖。毕竟，他们可是托咱家在陛下面前美言了几句，才把事儿办得这么利索。"

冯导听完，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点名褒奖？这分明是景进想借一道圣旨，给自己安几个"荐才有功"的帽子。他前脚在皇帝那儿吹了风，后脚就让诏书写出来，天下人都得记着他景进的好。

这哪是写诏书，这是给他个人写卖身契呢。

冯导放下笔，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拱了拱手：

"景公公，诏书是帝国的公文，不是戏本子。里头褒谁贬谁，得按规矩来，不能凭谁在陛下面前多说了一句好话，就随意添减。这要是开了先例，往后人但凡想升官，都跑到戏台底下去递话了，还要我这翰林院干什么？"

景进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他眼皮一耷拉，声音也冷了下来：

"冯学士，你这话，是瞧不起咱家？咱家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比你熬十夜写出来的字，管用得多。你这诏书，咱家说改就得改，你信不信？"

冯导盯着他，不急也不恼。

他拍了二十年烂片，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投资方塞人进组，让他给个角色，他太熟了。可他更清楚，要是今天松了这口子，明天景进就能把整部戏给改得面目全非。

"景公公，"冯导一字一顿，"这诏书，我写不了。你要改，请陛下亲自下旨。陛下说改，我立马动笔。陛下没说，这敕文一个字都不能动。"

景进气得脸色发青，一甩袖子：

"好，好，你硬气！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笔硬，还是陛下的耳朵软！"

说罢，他扭头就走，那戏台上的碎步，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狼狈。

冯导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当天下午，李存勖在御花园里设宴，景进就凑到了皇帝耳边，添油加醋的告了一状：

"陛下，那个冯导，仗着点儿文采，眼里头已经没有陛下了。咱家好心好意去传话，让他把那几个尽心办差的县令写进去，他居然说咱家不懂规矩，死活不肯动笔。陛下，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家是什么奸佞小人呢！"

李存勖这会儿正喝着酒，听着曲儿，听得景进这么一说，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伺候的太监，问了一句：

"冯导的诏书，写出来了没有？"

"回陛下，已经写好了，正准备呈上来。"

"念来听听。"

太监捧着那份《减免河北赋税敕》，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念。

敕文里，把减免赋税的原由写得清清楚楚，又点明了各州县官吏只需"悉心奉行，勿使百姓失所"，半句没提那几个县令的名字，也没提景进半个字。

整篇敕文，条理分明，既让皇帝"减税爱民"的圣心落到了实处，又没给任何个人攀附的机会。

李存勖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景进，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景进啊，你看看，这就是冯导的诏书。朕放心。"

就这六个字。

景进当场就愣住了。他跟了李存勖这么多年，太懂皇帝这话的分量。皇帝说"朕放心"，那是把整个帝国的门面，都交到了冯导手里。

那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认可。

不是夸你文章写得好，是承认你这个人，靠得住。

景进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李存勖却已经转过头去，拍着手招呼戏班子：

"别扫兴，接着唱！"

那晚，景进没再提改诏书的事儿。

消息传回翰林院，同僚们看冯导的眼神，又变了。郑学士端着茶壶，感慨了一句：

"冯兄，你这胆子，比那河东的狮子的嗓门还大。景公公那关，可不是谁都能过得去的。"

冯导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说了句：

"不是我胆子大。是这诏书，它自己有它的规矩。谁写的，都得守。皇帝不例外，一个唱戏的，更不例外。"

他心里头比谁都明白。李存勖那句"朕放心"，不是替他挡了一回灾，是替他立了一个碑。

从今往后，谁想动翰林院的诏书，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了皇帝那句"放心"。

冯导这"帝国文案部"的头把交椅，算是彻底坐稳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敕文的定稿，用镇纸压好。

窗外头，洛阳的夜色正浓，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宫里传来的戏腔。

冯导没理会，只提笔，在稿纸的末尾，工工整整的署上自己的名字。

冯导。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台词，像是前世片场里，他给主角写的那句最得意的台词：

"戏可以假，可笔底下的每一个字，都得是真的。"

他冯导这辈子，可以导一出烂戏，但绝不能写一道烂诏。

那，是要让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他可不想自己的名字，跟"奸臣"这两个字，绑在一块儿。

哪怕，这个世道，已经把他往那个坑里推了好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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