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翰林学士2

第二节 诏书里的玄机

翰林院的案桌，说白了，跟片场的剪辑台没啥两样。

剪掉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最后播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冯导坐在这张桌前头，手里那杆笔，就是他的剪刀。

别人写诏书，讲究一个痛快。皇帝说啥，他就往上堆啥，字字落到实处，句句钉死。恨不得今天下了旨，明天全天下就得照办，一个字都不许打折扣。

冯导不这么干。

他写诏书，最爱干的一件事，叫"留白"。

就像他拍戏时候的空镜头，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可镜头一停，观众心里头就自己冒出戏来了。他那个"白"里头，藏着弹性，藏着后路，也藏着对天下人的一份体面。

偏偏这弹性，最难拿捏。多一点，就成了抗旨；少一点，就成了死局。

同僚们看不懂，背地里没少嘀咕。

有个姓郑的学士，是院里头出了名的"快笔"。皇帝口述一句，他笔下就成一段，从不打草稿，也从不修改，自诩为"圣意直通车"。

有天夜里，俩人值宿，郑学士凑过来看他写东西，一看就乐了。

"冯兄，你这写的是啥？一个'速'字，你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还写了个'酌情'。陛下要的是雷厉风行，你这'酌情'，不是明摆着给底下人偷懒的借口吗？"

冯导没抬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慢慢说道：

"诏书是法律，措辞即责任。"

郑学士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冯导抬起头，指了指桌上那盏快烧到底的油灯：

"你瞧这灯。陛下说，把油加满。你要是写'即刻加满'，那万一油库空了，是办差的人该死，还是你这执笔的人该死？我要是写'速加，酌量而用'，那办差的人有了喘息的余地，陛下'速加'的旨意也落到了实处。两头都不得罪，事儿也办成了。"

郑学士眨巴眨巴眼，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叫取巧。"

冯导笑了笑，没接茬。

他心里清楚，这不叫取巧，这叫法务思维。

他以前拍片，合同里最讲究的就是条款。一个"不可抗力"，能救活一整个剧组。如今写诏书，也是一样的理儿。天下这么大，各地的情况千差万别，你一道死旨颁下去，到了江南是利好，到了河北可能就是催命符。

留一点白，就是给天下留一口气，也是给执笔的自己留一条命。

这"留白"的功夫，他不是没吃过苦头才学会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

当年拍《我在汴梁当影帝》，他跟资方签合同，就因为没把"如遇恶劣天气，拍摄顺延"写进去，结果一场暴雨冲了景，他自个儿掏腰包赔了三十万。

那会儿他就发誓，往后但凡经他手的文字，一个字都不能含糊，也一个字都不能太死。

如今，这手艺派上了大用场。

有一回，李存勖在戏台上正高兴，突然想起个事儿，随口吩咐冯导："幽州那边不是归顺了吗？传朕的旨意，把当地豪强的兵器全给收了，敢藏一件，满门抄斩！"

这要是郑学士，早就唰唰唰写完，连夜派人送走了。

冯导接了旨，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呈上去的诏书，写的是："幽州初定，宜以怀柔为本。民间兵器，可令州县'权收'，以备不虞；若有藏匿，'从宽论处'，以彰圣朝好生之德。"

李存勖看了，觉得挺顺眼，既收了兵器，又显了皇恩，提笔批了个"可"。

可这诏书到了幽州，效果就出来了。

地方官拿着这"权收"和"从宽"，心里头有了底。他们没急着动粗，而是挨家挨户去劝，愿意交的，赏几匹布；实在困难的，也不强逼。一场眼看就要闹出血案的收兵行动，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办完了。

没死一个人，兵器收上来的，比硬抢还多。

事后，郑学士咋舌不已，跑来问他："冯兄，你咋就知道那儿的人不敢硬碰硬？"

冯导泡了壶茶，慢悠悠的喝了口，才说：

"我哪知道？我只是没把话说绝。话说绝了，逼反了，上面要怪罪下来，咱们这文案部，头一个跑不掉。留了余地，办好了，是陛下的圣明；办差了，是下面的执行不力。这叫……风险对冲。"

郑学士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

"你这脑子，不去当掌柜的真是屈才了。"

冯导哈哈一笑，没往心里去。

他这"法务思维"，可不光是保命，有时候，还能救人。

有回，一个边将打了败仗，丢了两个营寨，按律当斩。李存勖正在气头上，咬牙切齿的要下旨。

冯导起草那道旨意的时候，在"即刻斩首"后头，加了八个字："以儆效尤，钦此。然，念其前功，可令其戴罪立功，复夺营寨，以观后效。"

这八个字，是他"保一条"的脾气又犯了。

在他看来，这场败仗，不是主将无能，是地形不熟。杀了这员将，谁去把那两个营寨抢回来？

果然，旨意到了边关，那主将痛哭流涕，磕头谢恩，带着一股子死劲儿，没出半个月，就把营寨夺了回来。

捷报传到洛阳，李存勖拍着大腿直叫好，转头对左右说：

"还是冯导的诏书写得妙，既全了朕的天威，又给朕捡了个大将回来。"

左右一片附和，只有冯导心里清楚：

那不是诏书写得妙，是他压根就没打算让那员将死。

他只是在皇帝的意图和他自己的判断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就像他在片场，演员演砸了一个镜头，他不会立马喊"卡"然后换人。他会先保一条，看看后面能不能救回来。

这天下，就是他的片场；这皇帝，就是他的主演。

主演要杀人的时候，当导演的，得想办法把这出戏，往"团圆"的方向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冯导在翰林院的地位，越来越稳。

同僚们渐渐不叫他"冯兄"了，改口叫"冯公"。遇到拿不准的措辞，都要端着茶过来请教两句。

冯导来者不拒，每次都笑眯眯的，把那些硬邦邦的字眼，改得既合规矩，又不至于把人往死里逼。

有人问他："冯公，你这手'留白'的绝活，到底是跟谁学的？"

冯导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起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少年李粲，想起那句"若我死了，你替我看这天下"。

他低下头，轻轻磨了磨墨，说了一句：

"跟活人学的。活人，得留活路。"

诏书这东西，一下去，就是铁板钉钉。可再硬的板子，也得给人留个翻身的机会。

这，就是他冯导的玄机。

不是藏着掖着，是让每一道圣旨，都能落到实处，还不至于逼死任何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老百姓。

毕竟，戏可以重拍，命，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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