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槛被踩出了一道弧。弧最深的地方,正好在门口正中。这说明进祠堂的人,都习惯走同一步。二十年,一步都没变。门被撞开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六分。
撞门的是一个人。
门轴被撞得尖叫,门扇撞在墙上,砸下一块石灰。灰落了一地,落了人满头。
傅景川。
撞门的是一个人。
他穿着傅家的长衫,头发乱着,一只手还按在门框上,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别关门。"他说,"我回来了。"
祠堂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周美云第一个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指节发白。
"你去哪了!"
"妈。"景川笑了一下,"我出去走了走。"
她没挪地方。
她在看他的头顶。
也就是说,所有进来的人,都是从炉子缺口那一边进来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路。路是留给要进去的东西走的。
那道光,又薄了一层。
昨天是白的。
今天,白得几乎透明。
那天晚上,祠堂的事最后没查。
铜炉被陈叔收走,牌位重新翻回去,谁也没说到底怎么多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傅景川在门口等她。
"表妹。"
"你还知道回来。"
"我知道你在找我。"他说,"但先别找。"
司砚走过去,停下。
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皮底下一片青。
"你拿自己的寿,换了什么。"
景川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后山老屋,凌晨一点。
屋子是傅家最老的一间,四十年没住人。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进来,把桌上的蜡烛吹得往一边倒。
傅景川把袖子撸上去。
左臂内侧,一道灰痕。
很长。
比司砚那道,长得多。
"三年。"他说,"我三年前签的。"
"签给谁。"
"一个姓马的。"
"他在哪。"
"他不来。"景川说,"他只打电话。"
"我签了以后,我妈在傅家的位置,就没人动了。"
司砚看着那道灰痕,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东西,是拿命换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景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灰痕。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从傅家赶出去。"
"我爸死了,她一个人在二房撑了三年。"
"我签的时候,我以为三年很长。"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司砚把手里那张名单摊在桌上。
"十一个人,三天一个。"
"你知道这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谁吗。"
"谁。"
"你爸。"
景川的手停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爸是心脏病。"
"你爸心脏病,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一日,夜里两点。"司砚说,"报告上写的是心肌梗死。"
"那天早上七点,傅家的花匠先走了。"
"三天后的深夜,是你爸。"
景川没有说话。
沉默越来越长,长到蜡烛烧掉了一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一个月里,有人在这一节我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爸也写进了名单。"
"你签了三年寿命,换来的只是你妈的位置。"
"你爸的死,不在交易里。"
景川站在原地,肩膀开始抖。
"那这三年——"
"这三年,你一直在替人还账。"
景川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蜡烛跳起来,倒了半截,屋里一暗。
那个从来只笑、只退半步、只替人打圆场的傅景川,第一次没有笑。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再说话。
司砚把名单收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景川坐在屋里那张破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头顶那道光,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变薄一点。
她转过身,没有说再见。
第二天清早,司砚从后巷往外走。
巷口有人在那儿等她。
是周美云。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头发被露水打湿了一半,脚下扔着四五个烟头。
"你来了。"周美云说。
"你在等我。"
"我赌你会从这条巷子出去。"
司砚站在巷口,没往前走。
"赌赢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我丈夫的死,"周美云说,"在不在那张名单上。"
巷子里很静。
"不在。"
周美云的脸,在那一瞬间,全垮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
"那这三年,"她说,"我在还什么。"
"你在还你儿子。"
"他拿的三年,是你签的。"
周美云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
是憋着,憋到胸口发抖的那种。
"我签的时候,人家跟我讲的是好事。"
"说是给景川一条活路。"
"我信了。"
司砚看着她。
"二太太。"
"我不是二太太。"
周美云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是周美云。我丈夫死了三年,我儿子今晚可能会死。"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妈知道。"
司砚站在巷口,很久没说话。
"你是哪一年知道的。"
"第二年。"
周美云说。
"第二年我算过一次账,算出来那笔钱不对。"
"不对的数目,正好是一个人三年的命。"
"我自己算出来的。"
司砚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你算出来了,还是收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要活。"
司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二太太。"
"你说。"
"他活了吗。"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美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三年。"司砚说,"你花三年的时间,发现自己买的是一个错。"
"这不是我害的。"周美云忽然抬起头,"我被人骗了!"
"骗你的人,你就没怀疑过?"
"我怀疑过。"
"那你查了没有。"
周美云没有回答。
"你没查。"
司砚的声音很平。
"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因为你怕一问,那笔钱就没了。"
周美云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不说。"司砚说。
周美云猛地抬头。
"但我不说,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他。"
"他今晚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再来一件,他撑不住。"
她转身往外走。
"司砚。"
周美云在她背后喊了一声。
司砚停下。
"你恨我吗。"
她站在巷口,背对着。
"不恨。"
"为什么。"
"恨你,你就成了我放不下的东西。"
司砚说。
"我不放你。"
她走了。
走出七八步,又停下。
"二太太。"
"……你说。"
"你还记得你丈夫最后一次跪在哪儿吗。"
周美云愣住了。
"就在你刚才蹲的那个位置。"
司砚说。
"他跪在那儿,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不在了。"
巷子里没有声音。
"我不是要你难受。"
司砚说。
"我是要你知道,你今天的这个位置,他替你试过一次。"
她走了。
没有再回头。
回到傅家,已经过了八点。
司砚没歇,直接去了后山的仓房。
陈叔在那里等她。
"少夫人,您真要查那个空位。"
"查。"
"那个空位,"陈叔说,"老太爷生前亲自封的。"
"封了几年。"
"二十年。"
仓房里堆着旧家具,积了很厚的灰。
陈叔在最里面翻开一块板子,露出一个铁门。
铁门上有一把老锁,锁得很紧。
"钥匙在哪。"
"在我这。"陈叔把钥匙掏出来,又停了一下,"少夫人,我提醒您一句。"
"说。"
"打开这扇门,您就回不去了。"
司砚伸手把钥匙拿了过去。
"陈叔,我从停尸房出来那天,就已经回不去了。"
铁门开的时候,声音很沉。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四壁刷成白色,墙很高,看不见天花板。
屋中央有一张桌。
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字,写得很工整,笔锋很利。
司砚走过去,低头看。
"傅家祭炉规约"
第一条 · 五年一轮,每轮四十七人。
第二条 · 名单定则不可改,唯可"划"。
第三条 · 划去一人,须有一人补位。
第四条 · 补位者,须有"看见"的眼。
司砚的手指在那四行字上停住了。
第四条。
补位者,须有看见的眼。
司砚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双眼睛,不是天生给她的。
是有人用命,换给她的。
她身后,陈叔的呼吸声变了。那是一种老人想哭又不敢哭的声音。
"陈叔。"
"在。"
"这个规矩,是哪一天立的。"
"民国二十六年。"陈叔说,"老太爷的父亲立的。"
"那补位的人,一共补过几个。"
"三个。"
"那三个人,现在呢。"
陈叔没答。
"陈叔。"
"少夫人,"陈叔的声音很轻,"您先看那个。"
他抬手,指了指桌子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用蓝布包着。
蓝布上绣着一个字。
司。
司砚走过去。
她解开蓝布的时候,手很稳。
册子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单子。
四十七行。
从第一行看下去,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名字。
第十七行,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旁边写着两个字:已补。
司砚翻到第十九页。
那是十八年前。
又是一张四十七行的单子。
第十七行,又一个名字被划掉。
旁边还是两个字:已补。
她继续往前翻。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第十八轮,补位者:沈玉兰。
司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很久,很久。
"陈叔。"
"在。"
"这上面写的是'补位者'。"
"不是'死者'。"
"对。"
"那我母亲,"她说,"是去补位的。"
"是。"
"补了谁的位置。"
陈叔没往下接。
他站在那里,一张脸在老屋的光里,像一张被雨打过的纸。
"少夫人,您母亲补的,是一个刚满月的小孩。"
"那个小孩的名字,原本写在这张单子上。"
"后来被划掉了。"
司砚慢慢地,把册子合上。
"那个小孩,是谁。"
陈叔把眼皮掀起来。
"我讲不清楚。"
"你知道。"司砚说。
"少夫人——"
"陈叔。"她抬起头,"我从小到大,都叫沈玉兰妈。"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
"傅家的人,都叫我假千金。"
"我母亲是傅家的保姆。"
"我查了三年的出生证明,改了两次。"
她把手按在那本册子上。
"陈叔,我只问一句。"
"那个被划掉的小孩,是不是我。"
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有人跑过来了。
仓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傅寒州。
他的脸色,是司砚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失控。
"陈叔。"他说,"手怎么了。"
司砚把脸转回来。
陈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抖得不是害怕。
是那双手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开始变成灰白色。
"我改过那份出生证明。"陈叔说。
"二十年前,我改过一次。"
"改的时候,我在那间屋子里点了香。"
他抬起手。
那十根灰白的手指,正在往手腕上爬。
"少夫人,"陈叔说,"我点了三十天的香。"
"不是三十天。"
"三千天。"
司砚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脚步。
是整栋仓房的墙。
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司砚肩上。
有人在外面用力撞。
"从后门走。"傅寒州已经转过身。
司砚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陈叔。"
"在。"
"你点了三千天的香。"
"是。"
"那你告诉我——"
她把手伸出去,指向门外。
"外面撞门的那个,是活的吗。"
外面忽然安静了。
撞门声停了。
停了半秒,停了整整一秒。
然后,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母亲。
司砚蹲下去,把照片捡起来。
照片很旧,边角起了毛。
母亲穿着傅家的制服,站在老宅后门口。
她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刚刚干过一件要命的事。
司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今天是最后一次。"
"剩下的,交给她。"
司砚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门外忽然又响了。
不是撞门。
是有人在门外,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敲。
很慢。
一下。
两下。
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声音停了。
照片上明明只有母亲一个人,可那个声音说:不对,是三个。她把照片举到眼前,忽然发现母亲身后那道门虚掩着一条缝,缝里露出两只鞋——那双鞋,为什么是她自己的尺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章 白光的账》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