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叔把一份名单放在了司砚面前。
纸很旧,边角起毛,装了三年。
"这是老太爷死后,傅家办过的十一场丧事。"陈叔说,"我一场一场记的。"
司砚展开那张纸。
纸的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上有一点暗。是血。不是她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点暗已经被磨得很平。有人在这张纸折起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十一行字。
司砚展开那张纸。
十一行字。
每行一个名字,一个死因,一个日期。
第一个,傅家老厨子,六十二岁,心肌梗塞。
第二个,傅家花匠,五十八岁,脑溢血。
第三个,傅家的账房先生,四十七岁,走在路上倒地,脑瘤。
司砚看得很快。
看完,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11。
"十一个人。"她说,"十一种病。"
"都不是凶杀。"
"都不是凶杀。"陈叔点头,"法医、医院、派出所,一家一家查过。都说是病。"
"陈叔。"
"在。"
"这十一个人,死之前,有没有一个共同点。"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
"他们都参加过老太爷最后那个生日宴。"
司砚把纸重新翻回正面。
"能查到他们的照片吗。"
"能。"
"要几张。"
"十一个人的,全要。"司砚说,"还有一张。"
"哪张。"
"老太爷那张生日宴的合影。"
照片是中午送来的。
十一张遗照,摆了一地。
司砚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看完第十一张,她抬脸。
"陈叔,日期。"
"什么日期。"
"这十一个人死的日期。"
陈叔把名单上的日期念了一遍。
第一个,三年前十二月三日。
第二个,三年前十二月六日。
第三个,三年前十二月九日。
"停。"司砚打断他。
"怎么了。"
"十二月三日、六日、九日。"她抬起头,"三天一个。"
陈叔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您再看看后面的。"
后面八个,全部是三天一个。
一直排到三年前十二月三十日。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光从东边斜进来,把那十一张遗照照得发白。
"三天一个,十一个人,正好三十三天。"司砚的声音很轻,"陈叔,这不是病死。"
"这是**排班**。"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停了半秒。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年前那一个月,有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都在心里划掉一个名字。
像划日历。
陈叔的脸,慢慢地垮下来。
"三年前那一个月,傅家死了十一个人。"
"那一个月,我在场。"
"我一场一场送他们出去。我以为——"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以为那年冬天,命不好。"
"不是命不好。"她从椅子上起来,"是有人一天一天把人送走的。"
"十一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谁。"
"老太爷。"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摆上去。
那张合影,三十五个人,坐在傅家老宅的天井里。
她数了一遍。
"三十六个。"
"什么。"
"照片上有三十六个人。"
"可那天的宴席,是四十七个位子。"
"还有十一个,站在镜头外面。"她抬起头来,"站在外面的,是傅家的下人。"
"而照片上这三十六个,现在只剩二十五个。"
"十一个人死了。"
陈叔往后退了半步。
他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司砚拿着名单去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去找傅寒州,也没有去找陈叔。
她一个人去了城西。
十一处墓地,她走了七处。
每站在一块碑前,她抬头看。
看天。看碑顶。看碑后面。
到第七块碑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块碑没有名字。
碑上刻的是一朵花,很旧,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蹲下来,手指在碑上摸。
"不是这个。"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
碑后面,离得很近的地方,还立着一块小一点的碑。
那块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沈玉兰。
司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没有去摸那块碑。
她只是站着,看着碑上那个名字。
三年前,她二十岁,收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你母亲在雇主家突发心梗,已经送到医院。
她赶到的时候,人是凉的。
她申请二次尸检,被驳回了。
理由写得很快,很快,快到像有人早就候在那里,只等着她递上那张纸。
她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坐到天黑。
后来她学会了不去问"为什么",只去问"下一步做什么"。
"沈玉兰。"
司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抬头。
碑的上方,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那天回到傅家,已经傍晚。
她刚进侧院,就有人在等她。
二房来了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四十上下,穿一身黑,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司小姐。"
"谁。"
"二太太让我送一样东西来。"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司砚没接。
"你放地上。"
那人笑了一下,弯腰放在石桌上。
"二太太说,这是给您的体面。"
"您要是识趣,今晚就走。"
司砚走过去,把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
**"自愿放弃傅家一切身份及相关权益"。**
底下一行小字:补偿款五十万,签字即付。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二太太。"
"您说。"
"第一,我不是傅家的人,所以我没有身份可以放弃。"
"第二,她给我五十万,说明她怕的东西,值五千万。"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第三。"
司砚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这张纸,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哪天她站在法庭上,我拿出来,读给法官听。"
那四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
"司小姐,您别敬酒不吃——"
"我吃不了酒。"司砚说,"我三年前在停尸房躺过三天,胃坏了。"
她把折好的纸塞回文件袋,递回去。
"拿回去。"
"这张纸,让她自己收着。"
"顺便告诉她一句——"
她慢慢地抬起眼。
"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晚上,她在祠堂跪了多久。"
那四个人里,有两个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的那个伸手接文件袋,手在抖。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她多。"司砚说,"她知道的那点,是我让她知道的。"
四个人走的时候,谁都没敢回头。
领头那个走到院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半步。
"司小姐。"
"还有事。"
"二太太让我带句话。"
"你说。"
"她说,您要是真能算。"
"就给自己算一卦。"
司砚笑了一下。
"她去年也这么说过。"
"去年?"
"去年她找人算过我。"司砚说,"五个人,花了十九万。"
"五个人算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这辈子,活不过二十四。"
那人愣在那儿。
"那我告诉你一句。"司砚往前走了一步,"她那十九万,白花了。"
"因为算命的那五个人,有三个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一个跳楼,一个心脏病,一个喝多了掉进河里。"
司砚看着他。
"全都死在这三年里。"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领头那个不敢答。
"说明他们算对了。"司砚说,"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算的是谁。"
她收回目光。
"回去吧。"
那四个人出院子的时候,一个人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院子里几个扫地的佣人,全都停下手,站在原地看。
他们后来跟人说,那一晚,他们看见了二房的人跑着出去。
十几年来头一回。
石桌上留着一只文件袋,被风掀开一角。
司砚站在院子里,把那只文件袋收进外套。
那天晚上,她把名单摊在桌上,把死者的日期排成一条线。
司砚把名单摊在桌上,把死者的日期排成一条线。
三日,六日,九日,十二日……
她排到第十一个,笔停住了。
十二月三十日。
她记得这一天。
三年前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傅家办了一场宴,叫"辞岁宴"。
那一晚,她母亲没有回家。
"陈叔。"
"在。"
"三年前的辞岁宴,谁在。"
"全在。"陈叔说,"老太爷、二太太、三房的傅鹤年、景川少爷,还有三爷。"
"我母亲在吗。"
"在。"陈叔说,"她在后厨。"
"宴散之后呢。"
陈叔把嘴闭上了。
"陈叔。"
"少夫人,"陈叔说,"那一晚,我被人支开了。"
"谁支开的。"
"这我没答案。"陈叔说,"那天晚上有人拿了一张字条给我,说是三爷叫我出去一趟。"
"等我回来,后厨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天早上,就传来消息,说我母亲死了。"司砚接过去。
陈叔点头。
司砚把名单折起来,收进内袋。
"陈叔,我需要傅家三年的全部出入记录。"
"这个难。"
"我知道难。"她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但我今晚就要。"
"为什么今晚。"
"因为十一个人,是三天一个排下去的。"
"那么第十二个,"她说,"也该在三年后的第二天。"
"今天,是三年前十二月三十日的整三年。"
陈叔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七点,傅家老宅,祠堂。
天已经黑透了。祠堂里点着两排长明灯,灯芯剪得很齐,火苗一动不动。
二十几个人陆续进来,按辈分坐。没人说话,只有鞋底擦过青砖的声音。
司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傅家的规矩,每年这一天,全家要在祠堂坐一个钟头。
二十几个人,坐在牌位前面。
司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数。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祠堂里,十一个人头上,浮着十一朵红。
很淡。
淡得像纸剪的花。
"司小姐。"
身后有人开口。
司砚偏过头。
傅寒州站在她后面,没有进祠堂。
"你在数什么。"
"数人。"
"数出什么了。"
司砚转过头,看着他。
"今晚这十一个人,"她说,"不会死。"
"会被人换。"
"换什么。"
"换命。"司砚说,"十一个人的命,换一个人的。"
傅寒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是谁。"
司砚抬起手,指向祠堂最里面的位置。
那里,供桌上摆着一个空的牌位。
上面没有名字。
"那个位置。"司砚说,"三年前,本该写一个名字。"
"写谁的?"
她把手放下。
"这个我说不了。"
"但我知道,谁在守着那个空位。"
她话音刚落,祠堂里所有的灯,忽然一起熄了。
二十几个人在黑暗里同时站了起来,椅子刮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喊了一声"不要动"。
也有人喊了一声"点灯"。
而在这片声音里,司砚听见了一个很轻的、贴着地面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被从供桌底下拖了出来。
紧接着,有人尖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短到像被人捂住了嘴。
灯就在这时亮了。
祠堂正中央的地上,多了一只铜炉。三个脚,还带着新灰。
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骨节硌人。
回头一看,是站在最外侧的老太太,傅家的旁支,八十几岁,嘴里一直在念什么。
她抓着司砚的手,眼睛直直地往上翻。
"这个位置,"她说,"是留给你的。"
说完这句,那老太太忽然松开手,转头就往祠堂外面走,走得很快。
可是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身体,撞了一下祠堂的门。
司砚冲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块牌子。
木头的,很旧,两头磨圆了,像是挂了很久。
她弯腰,把牌子捡起来。
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
傅景川。
司砚的手,僵在半空。
这块牌子,她在后院的灯笼底下见过。
一盏灯,一块牌。
人死,牌落。
她转过身,抬头看。
祠堂的房梁上,一整排牌子,还挂着四十七块。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秒。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秒,最东边那一块忽然晃了一下。她自己那块牌子,也晃了。她退到门边,背贴着冰凉的墙,却没敢往外走。她数了三遍——梁上挂的不是四十七块,是四十八块。
就在这时,那张纸忽然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翻过来。纸的背面朝上,能看见一片很淡的水印。水印是花的样子,六瓣。越来越近。
她蹲下去,把纸捡起来,指头按在那一块水印上。水印底下,纸是软的,像被人反复摸过。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张名单不是抄的副本,是原件。原件上多出来的那一块,写的是她的名字。可三年前的名单上,她还不叫这个名字。那这个名字,是谁替她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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