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认尸

太平间外头那棵树，叶子掉光了。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牌上写着编号。编号是刷漆的，漆已经裂了。裂口里露出下一层的旧号。这块牌子，被改过。捧炉的人，是个司机。

姓周，五十上下，在傅家开了十九年车。

"少夫人。"他把铜炉往前递了递，"三爷让我送来的。"

司砚没接。

"三爷在你身后。"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铜炉在昏黄的灯下轻轻磕了一声。

傅寒州从廊下走出来。

他没看老周，只看了那只炉一眼。

"放下。"

"是。"

老周把炉搁在石阶上，退了两步，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站住。

"这炉子，谁给你的。"傅寒州问她。

"您屋里那只啊。"老周的声音很稳，"您让我取的，说少夫人要看。"

"我哪一天说的。"

"刚才。刚才在楼上，您说的。"

走廊很长。灯是老式的日光灯，一盏隔着三米，亮一盏，暗一盏。走过去的时候，人的影子会被切成一段一段。地面是水磨石，磨得发亮，能看见天花板的倒影。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尸体味。是消毒水混着一点铁锈味。

院子的门只有一个。门是两扇木头的，左扇比右扇矮一指，因为门轴沉了一边。

门槛上有两道极深的印子，一道在中间，一道偏左。中间那道深，左边的浅。

浅的那道，是后来才有的。

院子里静了三秒。

夜里的风从后山那边过来，把檐下一排灯吹得一起晃。

司砚蹲下去，两指捏起炉盖。

灰是白的。

很细，很新，边缘还浮着一层没落定的粉末。

她指尖在炉底那圈字上摸了一圈。

——刻的。

刀口有毛边，是这几天才动的，用的是修钟表那种细锥，不是老工。

**这是一只假炉。**

她把盖子扣回去，抬头。

"老周，你十九年，都开哪几趟车。"

"接送家里人。"老周说，"二太太、景川少爷，还有老太爷。"

"老太爷死那天，你开车了吗。"

老周的脸在灯下动了动。

"开了。"

"几点。"

"十一点半，拉二太太去祠堂。"

司砚起身，把那炉往他脚边一推。

"这炉子，你留着。"

"什么？"

"三爷说给你的。"她说，"拿回去，摆你床头。"

"夜里别关灯。"

老周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捧着那只炉，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一半，膝盖忽然软了。

那只炉"咣"一声掉在石阶上，盖子弹开，白灰撒了他一裤脚。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夫人。"

"你跪我干什么。"

"我……"

"你不是跪我。"司砚说，"你是跪那只炉子。"

老周整个人抖起来。

院子里几个佣人全站住了。

开车的、守门的、扫院子的，十几个人，谁也没见过周师傅跪人。

"老周，我问你最后一句。"

"您问。"

"老太爷死那天晚上，你十一点半拉的是二太太。"

"是。"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车上还有谁。"

老周抬头看她。

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院子那头，两个守门的佣人把手里的扫帚放低了。

十几年的老司机，让一个外来的姑娘三句话问住。

"少夫人……"

"这是假的。"司砚已经转过身，"刻字的锥子是修表用的，灰是新的。"

"真的那只，现在在别人手里。"

"有人想让我们信，铜炉又回到这宅子里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们在宅子里找炉，就不会去找别的东西。"

她走得很快。

傅寒州跟在后面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证据不够。"

"够。"

"你手上只有一张假炉的照片。"

"我要的不是证据。"司砚头也不回，"我要二房自己动。"

二房的院子在西南角。

她走进去的时候，周美云正坐在厅里，脚边立着一只行李箱，箱子没扣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哟。"周美云笑着抬头，"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景川失踪了。"

"我报警了。"

"报警说什么。"

"说假千金拐走了傅家二房的独子。"周美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已经立案。"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

司砚在她对面坐下。

周美云的笑很稳。

笑到第三秒，司砚开口了。

"二太太，你儿子没丢。"

"他在傅家。"

"我今晚就能把他带回来。"

"但我不打算带。"

周美云的笑垮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动。"司砚把手放在膝上，"因为我一动，你就要说是我害的。"

"所以我等警察。"

"当着警察的面，我把话一次说完。"

警车是十一点四十到的。

来了三个人。领头那个穿便装，四十来岁，姓郑。

会客厅的灯全开着，桌上摆着三杯没动过的茶。

郑警官翻开本子。

"周女士报案，说傅景川先生被人带走。司小姐，你承认吗。"

"不承认。"

"那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

"在哪。"

"就在这个宅子里。"司砚说，"但他不回来，是他自己不想回来。"

郑警官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这种话，算不上证据。"

"我有别的。"

司砚把三张纸铺在桌上。

"这是今晚从三个闯进来的人身上搜到的。"

"第一张，写的是二十七楼的时间和位置。"

"第二张，写的是东楼三楼。"

"第三张——"

她把纸转过去，正面对着郑警官。

"写的是我。"

郑警官低头看了几秒。

"这些纸，我要带走。"

"可以。"司砚把手收回去，"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父亲，是不是叫郑守义。"

会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郑警官把笔放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城西一个老小区，一家三口煤气中毒。"司砚一字一句地说，"三个人都没救回来。"

"法医报告写的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

郑警官的脸沉下来。

"你在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意外。"司砚往前倾了一点，"我今晚可以去看一眼。"

"只要你能带我去。"

凌晨一点十分。

城西，老小区，六号楼。

电梯坏了，他们爬楼梯上到四楼。

楼道灯只亮一半，另一半点不亮，整条走廊像被人从中间切断。

郑警官在门口停下。

"封了三年，没人敢租。"

"钥匙呢。"

"我有。"

门开了。

暖气早停了。屋里很冷，冷得有点过分，冷气贴着地皮往外淌。

司砚在门口没动。

她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片天花板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霉，但比霉更细，更干，像撒了一层的粉。

"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妹妹。"

"三个人，在同一间屋里，同时煤气中毒。"

"这种事，一年全国不超过三起。"

郑警官没说话。

"看三样东西。"司砚说，"第一样，燃气灶的阀门。"

郑警官走过去，打开柜门。

阀门是关的。

"这个阀门是事后关的，关得很紧。"司砚说，"一心求死的人，不会关得这么紧。"

"第二样，窗户。"

窗是开的。

"煤气中毒的人会本能地去开窗。"她说，"窗户开着，说明他们挣扎过。"

"那他们就不是自愿的。"

"第三样呢。"

司砚没答。

她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探进床板底下，摸了很久。

抽出来一只很小的纸包。

纸包已经受潮，捏开的时候，白粉簌簌往下落。

郑警官的手僵在那里。

三年前他签那份尸检报告时手很稳，现在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连证物袋都捏不直。

"这算什么。"

"灰白药粉。"司砚把纸包举到灯下，"和今晚那半片白药，是同一种。"

"它的名字叫沉骨。"

"混在香里点，人睡着的时候，气会一点一点变浅。三天点下去，人就没了。"

"再关上阀门，把窗户开一半。"

"医生一看，就是煤气中毒。"

郑警官的呼吸乱了。

"所以不是意外。"

"不是。"

"那是谁——"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司砚把纸包封进证物袋，递给他。

她站起来，转过身。

然后停住了。

郑警官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他头顶那道光。

是黑的。

不是红，不是白。

黑的，像一口井，井口在安静地往里缩。

司砚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三个小时前，她在傅家看见了第一道黑。

今天晚上，第二道。

"郑警官。"

"嗯。"

"今晚你是不是要去一趟殡仪馆。"

郑警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我每年都去。"

"别去。"

"什么？"

"今晚别去。"她朝他那边看过去，"我说不出为什么。"

"但你要是去了——"

"你就回不来了。"

郑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人。"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

那脚步不急也不重，可每落一下，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就往上亮一层——从四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六楼。

"楼上是空房。"郑警官说。

"我知道。"司砚把门关上，落了锁，"所以那不是楼上的人。"

她背贴着门，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没人。

灯亮着，走廊空着，地上一块湿印子也慢慢干了。

就在她准备移开眼的那一秒——

猫眼那片小小的圆形视野里，慢慢浮出了一点白。

像有人站在门外，把脸凑到了猫眼上。

而那点白，正在一点一点变大。

忽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

"砚砚，开门。"

司砚的手按在门锁上。

没有开。

"砚砚。"

"你要是活着，你就回答我一句。"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二十岁生日那天，"那个声音说，"我煮了一碗面。"

"我在面底下，卧了两个蛋。"

司砚的手，一瞬间抖得按不住锁。

那件事，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妈。"

"别开门。"那个声音忽然急了，"我是来送信的。"

"送什么。"

"你现在往后退，退到窗边。"

"然后，看一眼楼下。"

"看一眼那辆车。"

司砚退了三步。

窗外，楼下，六号楼的门洞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没开。

可楼下那辆车里坐的不是人。她没有看清脸，只看清了那人的手——手心里托着一只铜炉，炉口朝上。就在这时，炉里忽然亮起一点红。

她猛地回头，身后的走廊空着，可她数了数，那人抬起的手，为什么是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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