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不见了

祠堂的梁上积了一层灰，三年没扫。灰落在供桌上，落在牌位顶上，落成一排灰线。唯独最中间那一块是干净的。有人天天擦。司砚冲出门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景川。景川！"

没有回声。

她一拳砸在墙角上。

手背破了。

血从指关节上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有看。

也没有停。

不是挂断。是那边安静得连呼吸都没了。

她一路跑下三级台阶，走廊尽头的灯跟着她的影子一节一节亮。

跑到拐角，她停了一下。

地毯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的灰。

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楼上走到楼下。也够一个人从楼下走到楼上。

推车不见了。

地毯上那撮灰被谁踩过一脚，散开了，蹭出一条白印，一直拖到楼梯口。那条白印的尽头，有一滴暗红。很小的一点。司砚的手指伸过去，停在离那点红半寸的地方，没敢碰。

推车不见了。

傅景川住东楼三楼。

司砚跑过去的时候，那扇门是开的。

房间里没有人。

窗也是开的，纱帘被吹得平平整整贴在墙上。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的一沓文件吹到地上。

司砚没去捡。

她先看地上。

房间正中央，地毯上有三个压痕。

——三只脚。

圆的，等距，围成一个很小的圈。

圈里没有灰。

"他不见了。"

身后有人开口。

司砚把脸转过去。

傅寒州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睡袍，手里还捏着一串钥匙。

"我听见你跑下来。"他说，"以为是有人动手。"

"有人动手了。"司砚蹲下去，手指头碰了一下那三个压痕，"但不是要杀他。"

傅寒州走过来。

"哪一层意思。"

"这炉子吸人，一年一点，人不痛。"她抬眼，"可今晚有人给它喂了东西。"

"喂了，它就急。"

"急了，三天的事，变三个小时。"

她把手伸到那三个印子中间，摸了一下地毯。

指尖是湿的。

"景川表哥的命，是白光的。"她从椅子上起来，"白光是寿终，不是横死。这种人不能被杀。"

"只能被吸干。"

傅寒州看着她。

"所以他现在还活着。"

"活着。"司砚点头，"但已经被带走了。"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三楼。

下面是花园，再往下是围栏，围栏外面是老宅的后山。

花园里有一条小路，路边的草被压过。

"从这里搬走一个成年男人，两个人不够。"司砚回过头，"至少要三个。"

"傅家今晚,所有人都在老宅。有一百二十八个人。"

"一百二十八个人里，最多只有三个是外面的人。"

"可他们今晚就在这里，等我们来。"

傅寒州没说话。

"傅先生。"司砚忽然问，"你刚才说，你以为是有人动手。"

"你怎么知道，有人今晚会动手？"

这一秒，房间里只有风声。

傅寒州走到桌边，把地上那沓文件捡起来，理平。

"我父亲那四十七个名字里，已经死了十一个。"

"最近一个,是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傅家守夜的人换了。"

"换成了谁的人？"

"我自己的人。"傅寒州抬起头,"是我换的。"

司砚盯着他，盯了三秒。

"所以你早就知道有鬼。"

"我知道有鬼。"傅寒州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句：'傅家的人，不能出这座宅子'。"

"谁说的？"

"我父亲。他死前最后一句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周美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保镖，还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我就知道！"

她一进门就指着司砚。

"半夜三点，一个外来的野丫头，跑到家主房间里待了半个钟头，现在景川又不见了——"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全场都听见了。

"二太太。"傅寒州开口。

"景川是你的儿子。"他站在原地没动，"你先想想，他今晚有没有得罪谁。"

周美云的脸，从白转青。

"你这话怎么讲？"

"我的意思是，"傅寒州说，"他刚才喝了你泡的茶。"

空气凝住。

司砚没放过这一秒。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太太。"

"您指甲缝里的白粉，洗掉了。"

周美云把手往身后一缩。

"那个东西叫'沉骨'。"司砚说，"白色的，磨成粉，掺在茶里，喝下去的人舌根会麻。"

"三叔公昨晚，舌根也麻。"

"您给他敬的第一杯。"

全场没声。

站在周美云身后的四个保镖，有两个人往边上挪了半步。

不是要动。

是想离她远一点。

周美云的手在抖。

抖了两下，她忽然笑出来。

"你有证据？"

"你一个摆摊算命的，靠嘴说是吧？"

"可以。"她把手一举，"傅家的规矩，讲证据。谁能证明我指甲里有东西？"

"我。"

所有人回头。

傅寒州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支口红。

一支还在用的口红。

"二太太今晚补过妆。"他说，"杯子在这儿，口红在这儿。做个检测，不难。"

周美云的脸，一寸一寸垮下来。

"你——"

"我怎么了？"傅寒州把口红推到她面前。

"景川的父亲死了三年。"他说，"这三年，你在傅家的位置，是我留的。"

"现在我要看看，我该不该留。"

就在这一刻，整栋楼停电了。

从二十七楼往下，所有的灯，一瞬全灭。

黑暗里响起四声脆响。

是玻璃。

司砚反应最快。

她一把拽住傅寒州的手腕，往后拖了两步。

"别站窗口！"

第二句话还没说完，窗玻璃碎了。

玻璃渣落进来，撒了一地。

碎玻璃掉进来的同时,外面有一道手电光扫过。

不是从楼下。

是从对面那栋楼。

"有人架了梯子。"司砚压低声音，"从花园那边过来。"

"几个？"

"三个。"

"你有把握？"

"没有。"司砚说，"但他们今晚要的不是景川。"

"是什么？"

司砚在黑暗里抬起眼。

"是让你从这扇窗出去。"

傅寒州沉默了一秒。

"三楼。"

"不是二十七楼。他们换地方了。"司砚说，"他们不打算让你摔死。"

"他们要你出这座宅子。"

"出门一步，炉子的账，就换到你儿子头上了。"

门外走廊有声音。

很轻。

那不是保镖的脚步。保镖穿硬底鞋。

司砚抓住傅寒州的胳膊。

"跟我走。"

"去哪。"

"走后面。"

"后面是死路。"

"后面有梯子。"司砚说，"我刚才在你房间，看过楼下。"

他们冲出房间。

走廊尽头，三道手电光同时亮起。

"站住。"

没站。

司砚一脚踹开消防梯的门，把傅寒州往楼梯上推。

"下！"

下到二楼平台时，楼下有人上来了。

光从下面打上来。

司砚没停。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出那半片药，往楼下一扔。

不是扔向人。

是扔向消防通道旁的灭火器。

药片撞上去，弹开，人往上追。

"你在干什么！"傅寒州在背后喊。

"拖三秒。"

三秒。

就是这三秒，司砚绕到了楼梯另一侧的支管上。

她抓着铁管往下滑。

落地的那一瞬，院子里所有的灯，忽然全亮了。

不是来电。

是有人开了院子所有的手动灯。

灯下面站着一排人。

十二个。

穿的不是保镖制服，是傅家的常服。

领头那个老人，手里拎着一盏老式的马灯。

"少夫人，"他说，"您跳下来的时候，我在下面看了三分钟。"

她的目光从地上收上来。

老人六十七岁，姓陈，傅家的老管家。

"陈叔。"傅寒州从楼上下来，声音很平，"你是哪一年回来的。"

"三年前。"陈叔说，"老太爷死后，我就回来了。"

"您查了三年。我也查了三年。"

她站住了，喘着气。

她的左侧后背，刚才滑铁管时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把外套染黑了一块。

"那三个人呢？"她问。

陈叔抬起马灯，往侧门那边照。

侧门口，两个人被按在地上，一个被压在花园的石凳上。

"他们从后山爬上来，一共三个。"陈叔说，"我让人守了四天，等的就是今晚。"

周美云被两名保镖押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院子中央，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傅寒州。

"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知道。"傅寒州把话说完。

"那你为什么等到今晚？"

傅寒州没有回答她。

他转过身，看向司砚。

"因为要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傅家老宅的灯全亮着。

司砚坐在石阶上，背上的口子被陈叔用针线亲手缝了七针。

她没吭声。

缝针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一样东西。

一样从三个入侵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三张纸。

三张一模一样的纸。

每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第一张：今夜子时，二十七楼。

第二张：今夜丑时，东楼三楼。

第三张——

司砚把第三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正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寅时，正房，把这个女人带走。

四十公里外，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桌上那只铜炉，第三次自己燃了。

炉火很亮，灰是白的。

"这个'女人'，说的是我。"司砚说。

傅寒州接过那张纸。

"寅时。"他看了一眼表，"现在寅时。"

"他们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她从椅子上起来，抬头看着这栋楼。

"差一步，你还在里面。"

"少夫人。"

忽然有人这么叫她。

司砚把眼睛抬起来。

墙角的灯下，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傅家的常服，手里捧着的，是三年前那只铜炉。

炉里的火，正亮着。

灰是白的。

她站着没动，没有动。

"你是谁。"

那头沉默着。

他把铜炉往前一递，手腕翻了一下。

炉底朝上。

那圈字，在她眼前清清楚楚。

不是刻的。

是写的。

司砚的手，忽然凉了。

那四个字，是三年前她母亲的字。可她母亲，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这只炉子是谁点的火？为什么炉里的灰还是温的？她抬起头，那人却忽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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