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市骨笛

那只手快得超出沈砚的反应。

但沈砚根本没打算"反应"。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从看见柳三更把照片扔进缸里的那秒起，他就知道，今晚这场戏，他要么不动，一动，就得动在对方最错愕的地方。

他猛地向后仰倒，任凭那只手擦着鼻尖掠过，同时右脚狠狠一勾，把脚边那盏白灯笼踹向缸口！

灯笼里的火，是鬼火。

鬼火落进缸，空缸里的黑烟"轰"地一声腾起半丈高，那只惨白的手在火里疯狂抽搐，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

"着！着！着！"沈砚躺在地上，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指着那口缸，声嘶力竭地喊，"消防演习！都闪开！要炸了！！"

整条船桥上的"东西"全被这嗓子喊懵了。

沈砚要的就是这一懵。

三秒钟。他只给自己数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江风，听见怀里的书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像在替他打拍子。他也听见，远处画舫的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越过几十盏灯笼，淡淡落在他背上——不冷不热，像看一只误入笼子的麻雀。沈砚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道目光的主人，怕就是鬼市之主本人。他翻身爬起，一把抄起甲板上捆着女孩的绳子，把人往背上一甩——九十几斤的分量压得他一个趔趄——然后一头扎进船与船之间的缝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鬼市外围狂奔。

"沈家的狗！！"

身后传来柳三更破了音的嘶吼。紧接着，整个鬼市的灯，"呼"地一下，全亮了。

沈砚背着女孩在船桥上狂奔。

他咬紧牙，把每一步都踩成鼓点。身后的嘶吼越来越近，灯笼一盏盏在余光里亮得刺眼，他忽然生出一股荒唐的镇定——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沈家的人”。至少，今晚他不是一个人逃，他背上，还驮着一个别人的明天。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观气之下，他看见身后追来的根本不是柳三更一个人——是几十道灰影，从各个摊位里、从船底、从灯笼后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锅烧开的粥。

"抓住他！婆婆有赏！"

"那是持榜人！持榜人！"

"他的三把火！谁抢到归谁！"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终于明白柳三更那句话的意思了——从锁魂钉被撕碎的那一刻起，他的"气"就已经暴露。今晚整个鬼市，都是冲着他来的猎人。

背上的女孩动了动，虚弱地睁开眼：

他想起三天前，在百骨楼，他当着满大厅的妖鬼，把那本无字书翻给人看——那一翻，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鬼市的生死簿。他也想起刘阿蘅塞给他的那把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江边抱书的少年，画的是他，也是三年前的爷爷。原来从那天起，他就再没有“藏”的余地了。可他不后悔。如果他连一个陌生的女学生都护不住，那本《通天榜》落在他手里，才是真正的辱没。"同、同学……"

"别说话，"沈砚气喘如牛，"救了你一次了，不差第二次。"

"放我下来……你跑不动的……"

"闭嘴。"沈砚咬牙，"我跑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被追过——今天算是开荤了！"

话虽如此，他的腿已经在抖。

他嘴上逞强，鼻尖却已经沁出了冷汗。背着一个人，在晃荡的船桥上狂奔，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这哪里是跑，分明是在拿命，跳一间间漂在水上的房子。两百斤的分量，加上三天没合眼的疲惫，加上胸口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槽已经见底了。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书突然爆烫！

书页在他怀里疯狂翻动，一行血字直接烙进他的眼睛：

渡厄进行中：护一人。提示：鬼市之中，唯'规则'可护人。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规则。对，规则。鬼市为什么叫鬼市？因为这里是阴司缺位后，妖鬼自己立的"规矩"——鬼市之内，不许杀人。

他猛地刹住脚，把女孩往甲板上一放，自己则站直了身体。

"都给我站住！！"

这一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整条船桥为之一静。

几十道灰影停在五步之外，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沈砚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最后一个字。但他更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他整了整衣服，学着百骨楼那个无面主持人的腔调，

他飞快地盘算：跑，跑不过几十道灰影；打，打不过整个鬼市；求，更不可能。唯一的破局点，是把这场追逐，变成一场“论道”——就像仙师台，就像百骨楼，里世界的人，再凶，也讲规矩。而规矩的尽头，站着鬼市之主。只要他能在主位那个人面前，把“持榜人”三个字立住，今晚的猎人，就会变成观众。这是一步险棋，赌的是他沈砚这三年的嘴皮子，和爷爷留下的一本书。一字一句，声震船桥：

"江州沈砚！通天榜，持榜人！"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鬼市最深处那艘画舫的方向：

"鬼主！三日前百骨楼，你我有没有一个'三日之约'？！"

船桥上一片死寂。

沈砚的手心全是汗。他哪有什么三日之约——他是在赌。赌鬼市之主那种级别的人物，一定在看着这场闹剧；赌"通天榜持榜人"这七个字，值得整个鬼市停一秒。

一秒，就够他喘一口气。

一秒之后，一个慵懒的声音，从画舫方向悠悠传来，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沈砚的耳朵里：

"哦？本主倒不记得，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有过什么约定。"

沈砚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完了。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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