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仙师台的鸿门宴

请帖是第二天一早送到半仙堂的。

不是昨天那种金帖。这次的帖子素白，边上一圈描金的云纹，内容只有一行字，笔锋瘦硬，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三日后，仙师台，午时。拜仙会江州坛主，敬邀沈先生，论道。附：王母已于昨夜"做客"我坛，安好，勿念。

沈砚捏着帖子，在摊位后面坐了足足十分钟。

王母是胖子的母亲，在江州大学门口开了二十年小卖部，去年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拜仙会绑她，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不是邀请，是拴在沈砚脖子上的绳。

"怎么办？"胖子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砚哥，他们有三个人，进门就说我妈'最近心神不宁，请去静养'，我想拦，他们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我、我当场就动不了了……"

"锁魂术的小伎俩，没事，睡一觉就好。"沈砚拍拍他的肩膀，看向许清梧，"钦天监怎么说？"

"仙师台在城西'永宁巷'，现实中不存在，只在特定时辰显形。里面是拜仙会江州坛的门面。"许清梧面色凝重，"我们可以强攻，但王阿姨在他们手里，强攻风险太大。"

"所以我一个人去。

许清梧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轻轻拦住。他太清楚强攻的代价：王阿姨在对方手里，一旦动静太大，第一个没命的就是她。而这一局里，能护住王阿姨、又能把拜仙会引出来的，只有一个人——一个舍得拿自己当饵的沈砚。他拍了拍胖子的肩，把那句“等我回来”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看好摊子。”"

"不行。"许清梧断然否定，"这是鸿门宴。柳坛主——柳无盐，半人半鬼，修为在'凝煞'境界，一根手指能碾死你。"

"那正好，"沈砚站起来，"我多带几根手指过去赔她。"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三天，沈砚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准备。

第一，他把《里世界常识》翻烂了，尤其是"论道"这个词条。册子上写：论道，里世界解决争端的一种古礼，双方坐而论"道"，以言辞、术法、气势相争，输者任取。论道之中，生死不论。

第二，他把所有家当堆在床上：盐三袋、糯米五斤、黑狗血喷雾两瓶（狗肉馆门口接的，纯度存疑）、强光手电台灯一把、电击棍一根（许清梧赞助）、桃木剑一柄、八卦镜一面、红线半卷、开运符四十张、爷爷留下的那枚袁大头，以及——那本蓝布旧书。

第三，他做了二十页的"话术预案"。以他三年摆摊的经验，无论对面坐的是人是鬼，谈判的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先摸清对方最怕什么，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破它。

第三天天亮，沈砚穿上他唯一一件西装——后街婚庆公司租道具剩下的——坐进了去永宁巷的车。

出发前一晚，沈砚把胖子叫来，对着出租屋那面起皮的镜子，练了三遍“高人入场”的步伐。胖子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袋薯片当观众，边嚼边点评：“砚哥，你这笑，三分像算命，七分像卖保险的。”沈砚把笑收回去，换成一脸“你们都是垃圾”的冷淡，胖子立刻拍床：“对，就这个！江州黑社会老大附体！”他没告诉胖子，那张冷淡底下，自己的膝盖抖得能打鼓——毕竟，明天要去的地方，连导航都找不到。

许清梧送他到巷口，塞给他一部手机："实时定位。沈砚，记住，论道输一次，丢半条命；赢一次，他们以后见你绕道走。"

"输了呢？"

"输了我去收尸。"许清梧说得很平静，"所以别输。"

永宁巷深处，仙师台。

那是一座藏在老小区中间的仿古茶楼，朱漆剥落，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只笑一只哭。引路的童子穿着不合身的道袍，把沈砚领上二楼，推开了雅间的门：

"沈先生，里面八位仙师，等的就是您。"

沈砚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雅间里，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坐了八个人。

门内的气味先撞了过来——不是茶香，是陈年檀香底下压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像很久没人开窗的地下室。雅间不大，却高得反常，顶上悬着一盏没罩的白灯笼，把八张脸照得个个像戏台上的角色，浓妆，却看不清眉眼。沈砚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主位那把空椅子上。八个人，陪一把空椅子——这排场与其说是请他，不如说是演给他看。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真有本事的，从不摆谱；越摆谱的，心里越虚。”这念头一起，他原本绷紧的脊背，反倒松了半寸。八个"仙师"，服饰各异，有道士，有穿西装的，有穿僧袍的，甚至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圆桌主位空着——主位上只摆着一把空椅子，和一根盘龙拐杖。

八张脸，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沈砚的目光扫过全场，观气之下，看得分明：这八个人头顶的火，五明三灭，灭的那三个，周身都缠着淡淡的灰气——拜仙会外围，手上都沾过血。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做骗子三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穿得越像那么回事，心里越虚。真正的高人，不需要八个人陪着一个空椅子。

沈砚整理了一下西装，在圆桌唯一的空位——主位旁边坐下，咧嘴一笑：

"八位仙师，久等。我姓沈，算命的。今日论道，我嘴笨，只会说实话。多有得罪，先干为敬。"

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入口的瞬间，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凉的。他在后街见过太多“加了料”的茶，惑心草泡热水才发威，凉茶压得住。八双眼睛盯着他咽下，没人看见他指节在桌下悄悄松了半分。这一杯，他赌对了。

杯里的茶，是凉的。凉的正好——凉的茶，泡不住"惑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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