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老虎

“这位大哥，请问怎么称呼？”胡是非随手关上门，笑容可掬地开口问道。

“小人吴达，见过两位大人。”吴达年约四十，面带憨相，神色拘谨，显得手足无措。

“吴大哥，你说说见到周淳时的细节，尤其是他在赌场里跟谁接触过。”

“大人，您叫我吴达就行。”胡是非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他有些心慌，定了定神才接着说：“大约半月前，这个人跟蔡癞头起了争执，我才对他留下了印象。”

胡是非心头一动，连忙问道：“蔡癞头是谁？”

“他是附近的泼皮无赖，嗜赌成性，为人蛮不讲理。那天本想讹诈，哪知却碰上了硬茬，被那个叫周淳的狠狠收拾了一顿。”

“蔡癞头是哪里人？”

“祖上是外地人，小时候跟着父亲搬到此地，如今大好家业已经被他败个精光。”

“周淳除了和蔡癞头动手之外，还和其他人接触过吗？”

“在那之后我就见过他来过两回，每次都是掷几把骰子就走，从不逗留，也不和旁人搭话。”

“好，你先出去候着，我们刚才说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吴达点头称是，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忽听胡是非喊道：“等一等。”他身子一僵，只得回身问道：“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周淳每次来都去哪桌？是固定位置，还是没有规律？”

“常去哪桌？”吴达仔细想了想，回道：“他来这两回，大部分时间待在米长川那桌，只偶尔去另外两桌转一转，却从不下注。”

“好，你先退下吧。”

袁鸿盯着吴达的背影，低声说道：“胡老弟，我看吴达言辞闪烁、面带惧色，多半就是那个暗线。”

胡是非微微摇头，说道：“这倒未必，我们先问完再说。”

正说着，就见一名中年护卫进门深施一礼：“朱平成见过两位大人。”

“不必客气，朱大哥，你是何时注意到周淳的？”

“小人惶恐，担不起大人这般称呼，您叫我朱平成就行。那个叫周淳的赌客，大半月前曾和蔡癞头起过争执，当时是我出面处置的这事，因此对他留下了印象。”

“除此之外，你对周淳还有别的印象吗？他每次来赌场都和谁接触，常去哪个赌桌？”

“别的印象？”朱平成略一思索，摇头道：“那就没了。赌场人多，他之后再来我也没太留意，不清楚他都和谁接触过。常去的赌桌……我好像在米长川那桌见过他一回。”

朱平成走后，胡是非又问了两人，他们的说法大致相同：都是在周淳和蔡癞头发生冲突后，才注意到周淳。他每次过来，大半时间都待在米长川那桌，偶尔会去其他桌转转，但从不下注。

最后一人米长川是掷骰子的庄家，年约四旬，身材修长，眼神锐利，左手明显比右手宽厚粗粝。

“两位大人，”米长川神态从容，躬身说道，“我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留意到这个周淳了，这人很少说话，向来是赌两把就走，看着根本不像赌徒。”

“周淳来的时候，一般去哪桌玩？”

胡是非看似神态散漫，可米长川哪怕一丁点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回大人，我最初留意到他时，他常去赵三指那桌，后来不知怎么，就跑到我这桌来了。”

“这一个多月里，你有没有留意他和什么人接触过？”

“这倒没有。”米长川说到这儿，怕胡是非不信，连忙找补道：“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分不得心，只要上了桌，就顾不上留意旁人的事了。”

胡是非微微一笑，起身道：“这倒也是，坐庄嘛，的确分不得心。”

“多谢大人体谅，小人可以走了吗？”

“暂时还不行，你们几个得跟我回衙门一趟，做个笔录。”胡是非转身对袁鸿说道：“袁大人，让围在周边的弟兄散了吧。”

“这就散了？”袁鸿听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散了吧，现在看来周淳早就跑了。米长川，你们几个跟我回衙门做笔录。”

“大人，您看能不能就在这儿做笔录？”

胡是非把脸一沉，冷声道：“衙门里的规矩岂是说改就能改的？怎么，你想抗法不遵吗？”

“小人不敢，一切听凭大人安排。”米长川慌忙躬身施礼。

“少废话，去喊上贾掌柜他们几个，跟我走！”胡是非冲还愣着的袁鸿递了个眼色，率先往院里走，袁鸿一脸茫然地挠了挠耳边碎发，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贾旺达等人听说还要去巡守衙门做笔录，虽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敢多言。

押着贾旺达、米长川等人离开金斗坊，上车后袁鸿再也按捺不住，问道：“胡老弟，你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兴师动众折腾这大半天，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散了？”

胡是非微微一笑：“这一趟哪里是虎头蛇尾，我们可是真真正正捉到一头大老虎。”

“抓到一头大老虎？”袁鸿连忙问道，“你指的是那个吴达吗？”

“吴达算哪门子老虎。袁大人，米长川极有可能是炼体大成的刀客，我担心在赌场动手会让他逃脱，才出言麻痹对方。等会儿到了巡守衙门，您可得提前布置，别让这厮再跑了。”

修行共分体、术、法、势、道五阶，每阶七层为大成，十层为圆满。

在当今末法环境下，炼体大成已是顶尖高手，何况对方还是刀客，近战实力更是强上一筹。

“炼体大成的刀客？”袁鸿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袁大人，米长川自打进门，身子就微微前倾，左臂弯曲，左手始终离刀柄五寸左右，而且左掌比右掌明显更宽厚粗粝。我小时候见过一位刀客，站立时就是这副姿态。”

“有道理。那你怎么断定他有炼体大成的修为？”

“兵法说：料敌从宽，事到如今米长川还敢留在晟京，说明他必有依仗。”

“若真是这样，还得请程大人出手才行，整座衙门里也只有他能稳胜此人。只是胡老弟，就算米长川真是炼体大成的刀客，也不能就此断定他和周淳有关吧？依我看，吴达反倒更可疑。”

“也不能排除吴达的可能性，但相较之下，米长川更可疑。”

袁鸿困惑道：“米长川神色从容、对答如流，我实在看不出他哪里可疑。”

“恰恰就是米长川太镇定了，才引起我的注意，后来他为了取信于我，特意解释了一句，正是这句话，让他露出了破绽。”

“胡老弟，跟你一起办案，我都成生瓜蛋子了，这回你先让我想想，米长川到底说漏了什么话？”

“袁大哥，你修为高深，我这点不过是小伎俩，不值一提。”

袁鸿摇摇头，皱着眉没说话，暗自把胡是非和米长川的对话逐句过了一遍。

思索片刻，他猛地一拍巴掌说道：“米长川进屋不等我们询问，开口就说他早在一个月前就注意到周淳，现在看，这举动太过刻意，可也不能仅凭这点就断定他有问题啊……

对了，你问他有没有留意周淳和谁接触，他说上了赌桌就不能分心！

这话不就和之前的说法自相矛盾？既然他早在一个月前就把周淳观察得这么仔细，怎么到这儿反倒说不能分心了呢！”

胡是非点头说道：“我有五六成把握，此人就是周淳的眼线。”

“胡老弟，你说得没错，这可是一头大老虎，得赶紧把这事禀告给程大人。”

袁鸿派人暗中传信，通知押送米长川等人的车辆放缓速度，随后和胡是非火急火燎赶回巡守衙门，程烈得知二人捉到了一位炼体大成的密探，顿时大喜过望。

有了这份功劳，总算能让那些指责他们在元胎案上毫无进展的人暂时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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