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哑巴的耳朵

墨耳这辈子最占便宜的一件事，就是不会说话。

别人说话，得防着墙外有耳朵；他站在墙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可墙里的话，一句不漏地往他耳朵里钻。更妙的是，就算他被人撞见，人家问他“干什么的”，他张着嘴“啊啊”两声，人家多半摆摆手：“哑巴，滚。”

天底下再没有比“被当成废物”更好用的隐身衣了。

那天早上，那个腰别衙门牌子的青衣人从绸缎庄走了以后，破庙大殿里坐了一屋子人。

陈老竿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一根竹签子，转了半天，忽然抬头。

“墨耳。”

墨耳从柱子后头站出来。

“你出去一趟。”陈老竿说，“听听。街上都在说什么。”

“听什么？”疤面七问。

“什么都听。”陈老竿说，“商户要干什么，衙门要干什么，谁在背后磨刀。都听回来。”

疤面七皱眉：“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陈老竿说，“三千人里，能一个人走进一条街，再一个人走出来的，只有他。”

墨耳低头，拱手。

疤面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塞到他手上。

“拿着。”疤面七说，“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狗的。”

墨耳抬头看他。

“街上狗多。”疤面七说，“狗比你横。你别跟狗犟，给它半个窝头，它就不咬你了。”

墨耳点点头。

他把窝头揣进怀里，又弯下腰，从灶膛里捏了一小块黑炭，用破布包好，塞进袖口。

这是他的笔。

他不会说话，会写的字也不多——不到二十个，全是跟庙里几个识字的苦丐一个一个抠来的。写不出整句话，就把要紧的字写出来，剩下的靠画。可他画出来的东西，庙里没人敢不信。

年关快到了。

乾州府的街上，比平时热闹，也比平时紧。

卖糖瓜的老头支着一口小锅，糖稀翻着泡。几个孩子围着，谁也不买，光盯着看。老头敲下一块：“尝一口，不要钱。”尝完，就有一个回家去要钱了。

墨耳走过，闻着甜味，肚子叫了一声。他没停，把怀里的窝头按实了。

再往前，写春联的摊子。一个瘦先生铺开红纸，一笔一个“福”字。旁边一个胖子摇头：“先生，你这福字怎么歪着写？”

“这叫福到。”先生说。

“我看是手抖。”

先生把笔一放：“那你写。”

胖子掏钱买了一副，一声不吭走了。

墨耳走过的时候，先生正低头小声骂：“写字的不如卖字儿的。”

墨耳心想，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他这辈子，就靠听吃饭。

街东头有个茶棚，五文钱一碗粗茶，喝完了还能续。

正经茶馆里坐的是有钱人，说话隔三层客气，听不出真东西。茶棚里坐的是脚夫、伙计，说话不设防，一壶茶下去，谁家后宅的猫丢了都能说出来。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蹲在墙角，背靠着柱子。

茶棚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两个伙计打扮的，坐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正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福源号后堂，昨儿摆了三个桌。”

“三个桌？谁请的？”

“绸缎庄周老抠请的，说是年节小聚。绸缎、粮行、盐号、当铺、药铺……我数了，起码七家。”

“七家？那不得吃到后半夜？”

“吃到后半夜倒没有。”那伙计压低声音，“我表哥在那后厨洗碗。他说那三桌菜几乎没动，一个个坐那儿脸都黑着，菜端上去凉了端下来。后来周老抠拍了一下桌子，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那伙计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学了个粗嗓子：“‘他栖流社敢骑到咱们头上，咱们就让他知道，这乾州府，谁说话算数。’”

墨耳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他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刚好，让他脑子清醒。

他从茶棚出来，往西走了两条巷。

巷口有一家裁缝铺，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老板娘是整条街嘴最快的人，一天说的话能装三筐：谁家添丁，谁家办丧，谁家男人半夜翻墙，她全知道。

墨耳走过去，站在铺子门口，把手一伸。

老板娘正踩着缝纫的踏板，一抬头，看见他。

“哟，哑巴。”

墨耳拱手。

“要饭的？年关了，都不容易。你等着，我给你拿半个馒头。”

她起身，从后头端出半个凉馒头，塞到墨耳手里。

墨耳接了，鞠个躬，不走，往门框上一靠。

老板娘一下就来劲了：“你这是要听我说闲话？行啊，我这嘴一天不说就痒。”她一边踩踏板，一边说。

“你知道福源号昨儿那三个桌不？嘿，全街都知道了。周老抠这回是真急眼了。他这一冬，绸子压在库里，出了八趟货，出的还是你们栖流社那帮花子的手。”

墨耳点点头。

“周老抠昨儿在桌上说，这叫引狼入室。”老板娘说，“他还说姓白的那位收了银子不办事，倒显得他先前告状是胡闹。”

墨耳听到“姓白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过啊——”老板娘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周老抠这回不光找姓白的。他找了别的人。”

“他找的是府衙经历司的常经历。那人官不大，一张纸能递到知府案头。周老抠托人送了礼，说是要‘合街联名’。”

“联名干什么？”她自问自答，手上踏板踩得更快，“告你们栖流社聚众挟商、白昼持械、逼勒良民。七家盖印，初五递上去。”

踏板“咔”一声停了。

老板娘抬头看他：“哑巴，你听懂没有？我说这些，你回去也没法说。”

墨耳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老板娘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你不能说。那你就白听了。”

墨耳鞠个躬，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他嘴角动了一下。

白听了？

他这辈子，听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听的。

福源号在街尾，黑漆大门，门上一对铜环，磨得发亮。

墨耳绕到后巷。

后巷窄，两边是高墙，墙根底下堆着没化的雪，踩上去咯吱响。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巷子当中，蹲着一条黄狗。

那狗瘦，肋骨一根一根顶着皮，眼睛却凶。它站起来，脖子上的毛竖了一片，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

墨耳没退。退一步，狗就追一步，这是疤面七教他的。他蹲下去，掏出半个窝头，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

狗盯着他，喉咙里的声音没停，低头闻了闻。

然后一口叼走，退到墙角，三两口吞了。

吞完了，它抬头，看了看墨耳。

墨耳还蹲在那儿。

狗的尾巴，慢慢摇了起来。

墨耳心里说：疤面七说得对。狗比人好说话。人得先讲道理，狗只要半个窝头。

他站起来，从狗身边走过去。狗让了让，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一下。

后墙有一段矮，墙头上落着雪。墨耳退后三步，跑起来，脚尖在墙上一蹬，手扣住墙头，人翻了上去，一点声音都没出。

这是跟疤面七学的。疤面七说，翻墙要翻得像猫：人翻墙落地是“咚”，猫翻墙落地，连个响都没有。

他落在一堆空酒缸后头。

缸是空的，一只叠着一只。他贴着缸壁蹲下去，才刚稳住，后院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从月亮门后头走出来。

“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都锁着。”

“周掌柜说了，今儿夜里加一趟。这几天不太平。”

“不太平什么？不就是几个花子？”

“花子里头，有个哑巴。”

墨耳在酒缸后头，眼皮一跳。

“哑巴怎么了？”

“耳朵特别灵，街上走一趟，什么都能听回去。掌柜的交代了，看见哑巴先拿下。”

“哑巴连话都不会说，能干什么？”

“你别看他不会说，他会听。”

两个护院说着，灯笼一晃一晃，往这边来了。

墨耳贴着缸壁，慢慢把身子压低。

灯笼的光，从他头顶上扫过去。

扫到那堆酒缸的时候，其中一个护院停了一下。

“这缸后头，怎么有脚印？”

墨耳的手，攥紧了袖口里的炭。

“哪来的脚印。”另一个说，“那是猫。”

“猫有这么大脚？”

“雪化了，脚印发大。”

那护院还是不太放心，用灯笼往缸后头照了照。

墨耳把身子贴在缸上，屏住气，眼睛睁着。

灯笼的光扫进来，扫过他的靴子尖，又扫了出去。

“走吧。”另一个护院打了个哈欠，“我冻死了，赶紧转完这一圈，回去喝口热的。”

两个人的脚步，慢慢远了。

墨耳等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把气吐出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福源号的后堂，在北边。

窗是新糊的，纸白，透光。墨耳绕到窗下，贴墙蹲住。

后堂里点了四五盏灯，人影在窗纸上晃。

“……所以我说，不能再忍。”

这是周老板的声音。墨耳认得。他在绸缎庄门口听过这声音骂人。

“周掌柜，”另一个声音慢吞吞的，“不是我泼冷水。常经历那儿要的是‘实据’。人家如今不堵门了，改上工了。上工犯哪条王法？”

后堂里静了一下。

周老板重重哼了一声：“上工？他们那叫上工？一帮叫花子，扛着我的货，一脚踩烂我的绸子，那叫上工？”

“那也是上工。”

“他们上工，是我给的饭！”周老板声音发狠，“我这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我不给他们活干，他们就堵我门；我给他们活干，我就成了养匪！我周某人这一冬，里外不是人！”

有人笑了。

“周掌柜，您这话说得，倒像是您委屈。”

“我委屈！”周老板拍了一下桌子，“我一年一千二百两的葫芦契，白交了二十年！如今他们不光要契银，还要我的货、我的仓、我的脸！”

“那您打算怎么办？”

“联名。七家盖印，递到经历司。常经历那儿，我已经打点过了。”周老板顿了顿，“昨儿上我铺子的那个青衣人，就是他派来的书办，先来看我急到什么份上。看完了，抬价。”

“姓白的那边，您怎么交代？他收了您三百两。”

墨耳在窗外，把三百两这三个字记牢了。

后堂里，周老板冷笑了一声。

“姓白的，退了。”

“退了？”

“前儿我让人去催他动手，他把那张银票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带一句话。”周老板说，“他说，‘讨饭可以，堵门不行；如今人家不堵门了，改干活了，这状子，我不接。’”

后堂里，半天没人说话。

墨耳贴着墙，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背。

爽。

这一句，比他在街上听见的所有话都爽。

白泥鳅那条老泥鳅，收了半辈子银子，头一回把银票退回去。退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留。

为什么退？因为阿拾把“堵门”换成了“上工”。堵门是案子，上工不是案子。没有案子，捕头就没法下手；没有案子，状子递上去也是自找没趣。

墨耳把这一句翻来覆去想了两遍，觉得这比听来的任何消息都值钱。

后堂里的人被这一句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姓白的不接，咱们就绕过去。”

“绕？”

“常经历那边，不归姓白的管。咱们把状子写成‘商民叠受骚扰，市面难安’，不写栖流社三个字，只写‘某庙群丐’。常经历一看，就知道是谁。”

“这叫不点名。”那人笑了笑，“点了名是官司，不点名是民情。民情递上去，知府大人总得看一眼。”

“高。”周老板说，“高。”

“还有。”那人说，“光写骚扰不够，得写‘白昼持械’。”

“他们上工，扛的是扁担。”

“扁担不就是械？”那人说，“你不这么写，常经历看都不看。把‘聚众’‘持械’‘挟商’三个词写足，这纸才有分量。”

后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这么写，是要人命的。”

“死不了人。”那人说，“知府大人要的是市面安稳，不是人头。递上去，最多是把他们撵出城。撵出去了，这条街，还是咱们的街。”

墨耳贴在窗外，手指抠着墙缝，抠下一小块泥。

他想起那年冬天被人扔在庙门口，冻得只剩一口气，疤面七把他抱进去，用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喂。那时候，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说“这是要人命的”。现在他们说得很顺口。

墨耳把泥在指间搓碎。他不生气——气了手抖，手一抖人露。

他把气沉下去，重新贴住墙。

后堂的酒喝到二更。

护院的巡查，从一趟变成两趟，又从两趟变成三趟。

墨耳换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柴房后头。一个护院提灯过来，离他两步，忽然停下解手。墨耳闭着眼数数，数到十七，那人系上裤子走了。

第二个地方是晾绸子的长竿底下。一整排绸子在风里晃，红的绿的，像挂了一墙的水。他钻进后头，绸子垂下来把他整个人裹住。灯笼从绸子外头扫过去，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块红布。他不动。绸子晃，他的人影也跟着晃，晃得跟真的一样。

第三个地方，他又回到酒缸后头。因为后堂的人散了，一桌一桌起身，拱手，说“年初五，福源号见”。灯笼一盏一盏往大门去。

墨耳等到后堂只剩一盏灯，才从酒缸后头出来，贴着墙根走到窗下。窗户没关严，他伸手，把那扇窗慢慢推开一寸。

又一寸。

后堂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白的，上头写着字。桌边压着一方砚台，一支笔搭在砚上，笔尖的墨还没干。

墨耳看了很久，没进去。进去，就可能出不来。

他退回去，摸出那小块炭，在墙根一块干净石头上写：先写一个“七”，旁边戳七个泥点，是七家；再写一个“五”，圈起来，是初五；末了一个“常”字，他笔画太多写不出来，就画一顶乌纱帽，帽子底下压一条横线——那是常经历。

写完，他又蹲下去，把那张纸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几行字，一方印，末尾好像还有几行小字。那几行小字，他没看清。

不看清楚，回去说不全。

他又站起来，往窗边挪了半步。

后堂里忽然有人说话：“谁在外头？”

墨耳整个人贴到墙上。脚步声往窗边来。

“猫吧。”另一个声音说，“这院子里猫多。”

“猫能推窗户？”

脚步停在窗前。

墨耳的手已经摸到了墙缝。

窗户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

一个护院探出头来，灯笼提得高高的。

光扫过窗下的墙，扫过墙根，扫过那一小块写着字的石头。

墨耳在那之前，已经上了房。

他扒着房檐，整个人挂在檐下，脚尖踩着墙缝，一声不出。

护院在窗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骂了一句：“冻死个人。”把窗关上了。

墨耳在檐下挂着，一直挂到那盏灯灭了。

然后他翻上房，趴着，从窗户那条缝里，往里看。

屋里黑，只有一点月光。

桌上那张纸，还在。

他看清了末尾那几行小字。

那几行字，不是商户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不苟，是衙门里师爷的手笔。

上头写着：“查栖流社内，有一哑丐，往来街巷，行迹最密。此辈耳目极灵，宜先除之。”

墨耳趴在房上，一动不动。

风从房脊上过去，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慢慢退回去，从后墙翻下去，落在窄巷里。

黄狗还蹲在墙根底下。

看见他，尾巴摇起来，鼻子凑过来，在他手上蹭了蹭。

墨耳摸了摸它的头，看了一眼福源号门上的铜环。

他把袖口里那小块炭攥得更紧了些。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今晚这一句，是头一回，有人在纸上点了他的名。

用的还是“先除之”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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