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上工

天还没亮，疤面七就站在苦丐棚门口了。雪化了一半，地上是一层稀泥，他那双破靴子踩下去，一脚一声“咕叽”。

他攥着一根竹棍，往棚门上一敲：“起来了。今天上工。”

棚里没人动。

他又敲了一下：“起来了！”

麻叔的声音从草堆里传出来，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半块窝头：“上什么工？七爷，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活儿就没了。”

麻叔从草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七爷，我问一句，咱们几点起？”

“卯时。”

“卯时啊。”麻叔点点头，又躺了回去，“那我再睡半刻。卯时那会儿，我还没到。”

疤面七走过去，一脚把他的草席踢开。麻叔“哎哟”一声滚出来，一条腿还挂在草席外头。

“七爷，您这就不厚道了。”

“你也不厚道。三千人吃饭，你多睡一刻，人家就少搬一趟货。”

棚里陆陆续续爬起十几个人，有的揉眼睛，有的抠耳朵，有的蹲在墙根底下半天不动。

要在苦丐棚里挑三十个人，比挑三十匹骡子还难。

疤面七挨个看：“老栓，你去。”

“我？”老栓拍了拍自己那条跛腿，“七爷，我这腿，扛不动包。”

“谁让你扛包。你去看仓。”

“看仓我行。”老栓拄着木棍站起来，“看仓我坐着看。”

“坐着看，也得看住。你要是在仓里睡着了，我回来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折。”

老栓笑了：“那我不敢。我这条跛腿，还指着它换饭呢。”

“小六，你去。”

小六把手一举：“七爷，我这手，您看看。”他把那只三指的手在疤面七眼前翻了个面，“搬货行吗？”

疤面七低头看了看：“你记账。”

“记账？我不识字。”

“不识字就记数。搬出去几匹，搬回来几匹，用这根手指，在墙上划道道。”

小六看了看自己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忽然笑出声来：“七爷，您这是让我用三根手指头，数三十个人的货？”

“够用。”疤面七说，“剩下两根，留着夹窝头。”

棚里笑倒一片。

挑到一半，疤面七停了手。他看见狗儿缩在角落，那只缠着布条的左手藏在袖子里。

“狗儿，你也去。你搬不动货，就跟着小六，帮着递绳子。”

狗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问：“我……我也能去？”

“能。”疤面七说，“去了别坐地上。地上凉。”

狗儿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晃。

疤面七转过身：“都听着。今天出去，不是讨饭，是干活。干了活，人家给钱，管饭。干不好，人家撵你们回来，往后这庙里，谁也别想再有一口热粥。”

“还有一条。”他把竹棍往地上一杵，“谁要是敢偷懒，我打折他的腿。”



周老板哼了一声，往铺子里一指：“后头仓库，八垛绸子，今天挪到前院。挪完了，再把前院四箱绸缎搬到车上。轻拿轻放——这绸子一匹二两银子，碰坏一匹，你们一个月白干。”

疤面七转过头：“都听见了？轻拿轻放。谁碰坏一匹，我让他自己赔。”

活儿开始了。

第一趟还行，四个人一垛，两人抬两头，慢慢挪。第二趟就出岔子了。

麻叔抬着绸子的一头，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你说这绸子咋这么沉？我还当是布。”

“绸子是丝做的，丝是蚕吐的，蚕是一口一口吃的。你说能不沉？”

“你这话说得有道理。”麻叔说，“可我还是觉得沉。”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一松。

那头绸子“咚”地落地了。

地上是泥。那匹宝蓝色的绸子半边陷进泥里，洇出一大片黑印子。

仓库里静了一瞬。

周老板从前院跑过来，一看那匹绸子，脸都白了，扑过去捧起来抖了抖，泥点子掉了一地：“这还能卖吗？这还能卖吗！”

他指着麻叔：“你是怎么搬的！”

麻叔两只手还保持着抬东西的姿势，一脸无辜：“我……我抬着呢。”

“你抬着，它怎么掉地上了？”

“它……它自己滑的。”

“绸子自己会滑？绸子长了腿？”

疤面七走过去，没骂麻叔。他弯腰把绸子拿起来，看了看那块泥印子。

“周掌柜，这匹绸子，算我们的。从工钱里扣。”

周老板一愣：“扣？”

“一个月工钱，扣这一匹。”

周老板看了他好半天，脸色慢慢缓下来：“行。你这话，我认。”

他抱着绸子走了。疤面七转过身，看着麻叔。

“你搬货的时候，嘴上能不能消停一刻？”

“我这张嘴，它自己会动，我也管不住。”

“管不住，就别抬绸子。你去扫院子。”

麻叔眼睛一亮：“扫院子好，不用抬东西。”

“扫完了还得挑水。”

“挑水也行，挑水不用嘴。”

“你要再说话，水洒了，我让你把洒的水一碗一碗舔干净。”

麻叔的脸一下子绿了。棚里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可疤面七发现，这帮人干活还有个毛病——干一刻，歇三刻。

搬完一趟就有人蹲墙根底下，说是“喘口气”，一喘就喘到下一趟。还有的躲在仓库后头不出来。

他去看了，仓库后头蹲着两个，正分一个窝头。

“哪来的？”

“周掌柜后厨的。”

“偷的？”

“不算偷。我们干活，他管饭，这算饭。”

“饭在锅里，窝头在他后厨。你们这是提前吃了明天的饭。”

那两个脸红了，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半晌午，事儿就来了。

前院两个汉子吵起来，一个叫大柱，个子高肩膀宽；一个叫二牛，矮一点，腰粗。

两个人抬着同一垛绸子的两头，走到半道停下了。

“你怎么又歇了？”

“我这叫换肩。”

“你换了三回肩了。从仓库到前院三十步，你换三回。”

“我肩膀疼。”

“你肩膀疼，我肩膀不疼？这绸子一半在我肩上。”

“那你多扛点，你个子高。”

“我个子高就该多扛？你怎么不说你腰粗有劲？”

“我腰粗怎么了？我吃你家饭了？”

两个人越说越响，周围的人停了手，围上来看。

“吵什么？打一架啊！”有人起哄。

这一喊，两个人真撂下了绸子。大柱一把揪住二牛的领子，二牛一把攥住大柱的胳膊，就在前院里扭打起来。

那垛绸子被撂在地上，压出一个印子。

疤面七几步就过来了。他没喊，也没跑。走过去，两只手一前一后，分别搭在两个人的后颈上，就那么一搭，一按。

两个人同时软了半边身子，脑袋被按得往下低了半寸。

“撒手。”疤面七说。声音不高。

大柱撒了手，二牛也撒了手。疤面七把两个人往两边一推，各自退了三步，谁也没再动。

前院里静得能听见风。

“你们俩，今年多大？”

“二十七。”“二十五。”

“加起来五十二。五十二岁的人，为了三十步路打一架，不觉得丢人？”

两个人都不吭声。

疤面七正要再说，前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七爷。”

阿拾拎着一个布包进来了，脸上带笑。他一看见这场面，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没上前劝，也没板着脸，走到那垛绸子跟前蹲下去，看了看那个印子。

“哟，这印子压得挺正。”

“正？”大柱愣了。

“正。四四方方，跟个印章似的。你们俩这是给这垛绸子盖了个章。”

前院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盖的什么章？”二牛问。

“盖的‘打架专用章’。”阿拾说，“往后这绸子卖出去，人家一看这印子，就知道是栖流社的人搬的。”

“那还卖得出去吗？”大柱有点慌。

“卖不出去。所以这印子得赔。”

两个人脸都白了。

阿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我这儿有个法子，能让你们俩都不赔。”

“什么法子？”

“你们不是都觉得自己扛得多、对方扛得少吗？那好办，从今天起，你们俩换着扛。今天你扛前头，明天他扛前头。前头重，后头轻，轮着来，谁也不吃亏。”

“那要是还觉得自己扛得多呢？”

“那就再换。”阿拾说，“换到你们俩谁也不吭声为止。”

前院又是一阵笑。

“还有。从今天起，谁再为这个打架，我就把你们俩编成一组，专门抬最重的那垛，抬一天，抬到你们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赔一半。”“我赔一半。”

“好。可这钱不从工钱里扣，从你们往后多干的活里扣。这一垛的印子，你们多搬两趟，搬完就算赔清了。”

两个人愣了愣，都点了头，弯腰把那垛绸子抬起来，往前院走。这一回，谁都没说话。

疤面七看着他们抬走，才转过头：“你这一套，哪儿学的？”

“书上没写，我自己想的。”

“想的？”

“七爷，您想啊。他们俩打架不是为绸子，是为那口气。这口气你压下去，它还得冒上来。你给它找个出口，它自己就顺了。”

疤面七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法子，比我这只手好使。”

“不一定。您那一按，他们就不敢动了。我这一套，得慢慢磨。”

“可磨出来的，是人心。”

阿拾笑了笑，没接话，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窝头。我让庙里蒸的，二十七个，一人一个。”

疤面七掂了掂：“你哪来的面？”

“张记豆腐张给的。他说我们帮他吆喝，卖了三板豆腐，给了半袋面。”

疤面七看着他，好半天才说：“你小子，是真会算计。”

“不是算计。是人家愿意给。”

晌午，二十七个窝头分下去了。那帮人蹲在前院墙根底下，捧着窝头啃。

麻叔啃了两口，抬头说：“这窝头，比庙里的好吃。”

“怎么好吃？”小六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香。”

“我知道为什么。”老栓在旁边说，“因为这是你自己挣的。挣来的东西，吃着香。”

墙根底下静了一下。然后有人低头，把窝头又咬了一大口。

疤面七站在前院门口，看着这一地蹲着啃窝头的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进这破庙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蹲着，捧着半个窝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他看着这帮人蹲在这儿，捧着窝头，脸上有点光。他心里那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身正要回仓库，铺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喊了一声：“周掌柜！周掌柜在不在？”

疤面七抬头往门口看。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腰里别着一块牌子——那是衙门的牌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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